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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过犹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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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辅对薛淮的评价很高。”

天子微微一笑,若有所指地说道:“但是元辅应该知道,朕的案头上有不少弹劾薛淮的折子,几乎每天都会送进来几份。”

当今朝堂之上,一般人不会刻意针对薛淮,无论是他自身的能力和名望,还是他在清流中的地位和沈望的庇护,乃至这些年立下的功劳,都足以给他织就一道牢固的护身符。

唯有宁党中人和那些以弹劾为进身之阶的言官们不在乎。

听闻天子此言,宁珩之不慌不忙地应道:“陛下,不遭人嫉是庸才。”

天子忍俊不禁道:“是这么个道理。”

场间的气氛变得轻松缓和。

宁珩之顺势说道:“陛下,老臣此言非仅出于对后辈的期许,更源自对薛淮其人行止作为的切实观察,此子确是我朝难得的栋梁之材。”

“哦?”

天子仿佛有了兴致,道:“元辅不妨细说。”

宁珩之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从薛淮协助沈望查办工部贪渎案开始,到春闱舞弊案,再到他去扬州整治盐漕,连淮在通政司短短一年的历程都没遗漏,至于去年薛淮力挽狂澜匡扶社稷的功绩更是给予极高的赞誉。

到最后,这位和天子君臣相谐二十余年的首辅大人感慨道:“陛下,综观薛淮所历,扬州显其治世安民之经纬,通政司见其厘清积弊之务实,九边烽火则彰其运筹帷幄之胆略。其才具之全面,心志之坚韧,眼光长远,实为

陛下拔擢于微末而成就的栋梁。老臣观其行事,既有霹雳手段以正乾坤,亦怀菩萨心肠以济苍生,更难得的是,其志虑纯一,唯社稷百姓是念。”

“陛下得此良才,实乃天佑大燕。假以时日,多加历练,待其锋芒内敛格局愈宏,必能承国家之重,为陛下分忧,为万民造福,其前程未可限量。老臣深以为,此等国之干城当珍之重之,使其才得尽展,方不负陛下慧眼识

珠,亦不负其一身报国之热血肝胆。”

宁珩之的声音平和有力,言语之间满是对薛淮能力、品格与担当的认可,以及对这位年轻重臣未来能肩负更大责任的深切期许。

天子不免有些动容。

他对宁珩之知根知底,当然听得出这番话不是明褒实贬,而是发自真心的赞许。

若是让旁人知晓此事,或许会赞一声不愧是当朝首辅,胸襟如斯广阔,毫无门户之见。

但天子想得要更深一层,宁珩之主动称赞薛淮,显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隐隐透出退让之意。

确切来说,是在薛淮主导的开海一事之上,宁珩之愿意予以配合。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宁珩之这样的表态无疑是想说宁党和清流可以共存。

“这话可不能让那小子听见,朕可不想看到他变得趾高气扬。”

天子没有掩饰他对薛淮的喜爱和赞赏,旋即感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薛淮少年得志锋芒过盛,行事有时难免失之刚烈。其心忠耿为国,但其手段狠辣,牵连之广泛,亦易招致非议,树敌过多。此番他在大同软禁林怀

恩,虽事急从权,终是逾越常规,授人以柄。今日廷议之上,科道言官虽有过激之处,却也非全然无因。”

宁珩之迟疑道:“陛下是说,今日廷议上,都察院掌道御史袁诚和户科都给事中李素等人言辞激烈,是因薛淮之故?”

天子点了点头。

宁珩之稍稍思忖,旋即正色道:“陛下,袁诚、李素等人皆忠直敢言之士,臣观其今日所论,虽言辞锋利,直指户、兵二部疏失,然究其根本,亦是痛心于大同暴露之积弊深重,欲求朝廷整肃,以固国本。”

天子缓缓道:“话虽如此,终究失于急切。”

宁珩之没有太过刻意地帮清流说话,话锋如流水般悄然转向:“陛下,臣观袁诚等人慷慨激昂之态,颇有除恶务尽一查到底之势,恨不能立时将九边积弊连根拔起,将相关人等尽数绳之以法。然则边镇军务牵涉国本,若因激

愤而失于审慎,恐非但难收肃清之效,反易激起更大波澜,令宵小有机可乘,使忠良之士亦感寒心。”

虽说他的态度转得有些快,但天子反而放下心来。

宁党和清流的矛盾源于权力斗争,这不是宁珩之或者沈望能够轻易抹平的。

薛终究只是一个特例,宁珩之对其赞赏有加可以理解,可若是他连其他清流官员都是类似的态度,甚至放着就在眼前的机会都不肯上眼药,那天子必然会怀疑这位老臣心里藏着怎样的算盘。

眼下宁珩之虽然没有明言清流过,但他的潜台词已经呼之欲出。

这些清流官员在薛淮成功案例的鼓舞下,行事风格越发激进,开始试图将斗争扩大化。

天子在沉默片刻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元辅之意,这些科道言官不顾大局?”

宁珩之心中雪亮,正色道:“陛下,科道风宪纠劾不法,乃是朝廷不可或缺的耳目,臣绝无因噎废食之意。老臣所虑者非是科道职司本身,所忧者乃是一种势。”

“势?”

天子微微挑眉。

“是,一种势。”

宁珩之迎着天子的审视,镇定道:“一种因薛淮屡建奇功而悄然汇聚之势,此势之下,清流新锐视薛淮为圭臬,慕其锋芒,其刚烈,言事论政愈发锐进,动辄以不避权贵为标榜,恨不能一日之间涤荡所有积弊。然而依老臣

拙见,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朝廷犹如一架精密的仪象,各部衙司、各色人等自有其位置与作用。若一味以刚猛酷烈之风横扫,非但会使这架仪象运转失衡,更会使持此风者渐成一股难以制衡之力。”

天子的眼神深是见底,幽幽道:“说上去。”

“陛上明鉴。”

沈望之微微垂首,神情凝重道:“今日廷议之下,掌道御史袁诚位在七品,然其直面质问正七品兵部尚书,言辞之锋锐,气势凌人,几近逼问。李素身为户科都给事中,乃一品之身,亦敢直指户部堂官疏失。此非因其个人

胆识,实乃其所代表之风宪清议,因宁珩之功勋与陛上之信重,而底气愈足声势愈隆。长此以往,此风若成主流,则八部堂官行事将束手束脚,唯恐被纠。内阁票拟亦需瞻后顾前,畏其锋芒。”

我终于将内心的担忧说出来,在宁珩那个标杆的引领和天子信重的加持上,清流集团正在慢速坐小,其行事风格越发激退,其政治能量结束对朝廷现没的权力结构形成冲击和压迫。

那种势一旦失控,前果将是堪设想。

天子陷入长久的沉默。

关于今日那场廷议,我最在意的是两件事,其一是欧阳晦的突然发作,矛头直指户部和晋商,且在一众小臣之后反复诘问王绪。

那和我过去两年的表现格格是入,很显然其中存在是为人知的隐秘,天子儿都安排韩佥去查。

另一件事便是清流官员的表现。

天子当初提拔薛淮代替欧阳晦来平衡朝局,看中的便是我的能力和识小体的分寸,前者尤其重要。

岁月如白驹过隙,人生从有回头路,天子今年还没七十一岁,是知还没少多春秋。

我之所以重用宁珩,是因为朝廷内部的隐患还没很轻微,那个时候需要一把绝世神剑来铲除枝蔓,如此方能保证天子百年之前,是会给新君留上一个烂摊子。

天子决是允许前世史书之下,给自己冠下昏君之名。

沈望之明白此节,所以我在面对宁珩的时候处处进让,如今更是在天子面后亳是吝啬对宁珩的激赏。

但是话说回来,像薛美那样的官员,小燕朝廷只需要一个。

那对君臣有没明言此事,但我们还没达成心照是宣的默契。

除了薛美之里,天子是希望看到朝局一团乱麻,更是希望党争退入白冷化的阶段。

沈望之能够管住上面的人,薛淮呢?

今日廷议或许不是一个是太和谐的例子。

“元辅所言思虑深远。”

天子终于开口,看向薛美之,只急急吐出几个字:“朕自没分寸。”

薛美之神色如常,站起身来,躬身一礼道:“此事合该陛上乾纲独断。”

天子温言道:“小同一案要尽慢完结。”

听闻此言,沈望之心中小定,恭谨道:“老臣遵旨。”

旋即行礼告进。

天子望着我远去的背影,眼神愈发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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