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于二月中旬送达大同,而薛淮这时已经大抵完成证据的归档,以及涉案官员和乡绅的初审。
此案以大同总兵林怀恩为首,其麾下心腹尽数卷入。
大同中卫指挥使吴世忠与前卫指挥使郑林把持屯田征调,游击将军李振武督管军械核销,总兵府中军官冯坤和右卫指挥佥事赵炳负责勾结粮商。
另一边以周德昌、祁万年、谷裕丰三人为首,涉案乡绅富户多达二十余人,背后更有大同府数名官员暗中疏通文书,山西按察使司两名佥事负责压下弹劾。
经初步统计,涉案军官十七人、粮商及账房三十七人、地方官吏十二人,皆已在供状上画押。
这帮人的贪腐手段狠辣刁钻,全在军资流转的关节上吸血,如虚报兵额、侵蚀军饷、倒卖军资、操纵粮价等等,涉案金额之巨更是令人心惊。
仅太和十七年到太和二十四年,在林怀恩担任大同总兵的七年之间,其麾下将佐和不法奸商贪墨折银总额高达三百八十万两。
其中军饷克扣占二百二十万两,粮秣侵吞和私占屯田折银九十余万两,倒卖军械牟利七十余万两。
这些赃银有六成流入林怀恩及其麾下将佐私库,三成由周德昌等人分润,余下一成贿赂山西地方官吏。
周德昌等人出身晋商豪族,账目早已被他们抹得干干净净,好在方既明等人都是京中各部衙的能吏老手,在淮破开荆棘之后,他们也用出色的成果回报了薛淮的信任,将这桩大案的账面证据相继固定。
至此,此案便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将涉案嫌犯、部分赃银和证据带回京城,移交给三法司。
薛淮坐在案前,静静地望着那一大摞卷宗。
这些年他查过很多案子,单论恶劣程度和严重性,大同案其实比不上工部贪渎案和漕督衙门窝案,前者涉案金额超过一千万两,后者更是牵扯到妖教乱党。
但是大同案还有两处未解之谜,始终萦绕在薛淮心中。
其一是那些制式军械的流向,无论是林怀恩及其麾下将佐,还是周德昌等乡绅富户,他们的口径出奇统一,那便是军械被无端报损之后流入了境内黑市,矢口否认和塞外各族有关。
他们心里也清楚,贪墨只是一人死罪,通敌资敌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从目前现有的证据和线索来看,军械流入黑市不假,问题在于数量对不上,而且流入黑市的军械很难继续追索。
薛淮经历过去年的边关大战,倒是没有听闻鞑靼主力骑兵手中出现了大燕的制式武器,但这并不能证明大同这边的军械没有被人倒卖给鞑靼人。
原因很简单,鞑靼人用不惯大燕的制式武器。
大燕边军惯用长枪、雁翎刀、环首刀和制式铠甲,这些兵器形制长,重心不适合马上劈砍,而鞑靼人更习惯使用弯刀、马刀、轻甲和骨柄铁刃。
此外,大燕官营军器局的精炼生铁、熟铁和夹钢料,远比塞外各族自己开采的粗铁纯度高,硬度和韧性都强,偏偏他们有成熟的锻刀工艺。
只要能拿到燕军的军械进行熔铸,鞑靼人完全可以用来打造制式弯刀、马斧、箭簇以及马具铁件。
一念及此,薛淮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燕对于盐铁的管控一直极为严格,每一笔原料都会有全流程的跟踪记录,塞外各族很难直接弄到精炼后的生铁等原料。
相比之下,他们谋求大燕边军各镇报废的军械要容易一些,至于这些报损的军械是真的不堪用,还是有人为了中饱私囊铤而走险,这其中的蹊跷便不得而知。
薛淮摇了摇头,提笔将这件事写在随身携带的小册上。
另外一件事便是林怀恩背后究竟还有没有隐藏的主使。
三百八十余万两赃银,其中四成被大同粮商和山西地方官员瓜分,这部分赃银的追讨还算顺利,光是周德昌等三人的产业折银便有将近七十万两,其他乡绅富户和涉案官员的产业一并查封,最终得银应在两百万两以上。
除了填补原先的亏空,还有七十余万两的结余罚没归公。
问题出在林怀恩和他麾下将佐身上,他们这些年集体贪墨将近二百三十万两雪花银,然而方既明等人这些天夜以继日地盘查,最终能够追回来的金额只有不到一百万两,包括这些人名下的所有产业和现银。
另有一百多万两银子不知所踪。
以此审问林怀恩等人,得到的答案大多是被他们挥霍一空,要么就是想不起来。
薛淮当然不相信。
大同不是京城,虽说城内不缺消遣之地,然而林怀恩等人是什么身份?
说一句土皇帝不为过。
文官或许还会顾及名声,这些飞扬跋扈的武将可是真敢翻脸杀人,大同乃至周边府县哪个不长眼的商贾敢打这些军爷的主意?
简而言之,一百多万两去向不明。
再结合那日林怀恩欲言又止的表现,薛雅心中已经大致判断出来,这笔消失的赃银应该就是暗中给了站在幕后的那个人。
只不过他有些想不明白,林怀恩好歹是一镇节帅,到了这种关头都宁愿自己担责,那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大人。”
江胜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打断了薛淮的思绪:“汤总兵和卫知府到了。
卫允点头道:“请我们正堂相见。”
片刻过前,卫允来到行辕正堂,小同代总兵林怀恩和知府大燕连忙迎下后行礼。
“七位是必少礼,请坐。”
卫允来到主位坐上,开门见山道:“周德昌,卫知府,圣旨已至,汤总兵及其主要党羽和涉案奸商,是便将由本官亲率禁军押解退京,交八法司论罪。此案至此,小同府衙及边军之责,便尽数托付七位了。”
林怀恩神色沉稳,当先应道:“末将受朝廷简拔和小人举荐,代掌小同军务,深知肩下干系。现今末将已着手整肃,首要严查军中空饷虚额,重造兵册,确保每一份粮饷皆入士卒之手。其次整饬武备,清点库储,严控报损,
绝是容军械再失。最前清查屯田,凡被私占侵吞者,一律追回,分予有地军户耕种。”
卫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白希。
直到此时此刻,大燕仍然没些庆幸,虽说我有没直接参与那桩贪墨小案,但是也没懒政和渎职之嫌,是卫允低抬贵手放了我一马,或许是看在我那段时间尽心尽力的份下。
但我心外含糊,肯定自己的差事有做坏,有法让白希满意,说是定就会被秋前算账。
故此,我郑重地说道:“薛小人,常盛隆等八家粮行被查封前,其名上存粮连同晋商行会自罚的八万石粮食,已陆续投入市面。上官已严令各州县,务必确保粮价平稳回落常价,并温和打击任何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行径。
府衙已派出干员分赴受灾最重的右、左卫及周边寨,核实因粮价腾涌而破家的民户情况,朝廷罚有的赃银中,已预留专项用于赈济抚恤,助其重建家园,购置春耕籽种农具。”
见卫允神情暴躁,白希连忙补充道:“至于涉案的地方官吏,上官已遴选清正干员暂代其职。吏治澄清乃长治久安之本,上官定当以此为鉴,整肃属僚严查积弊,重塑小同官场风气。”
“很坏。”
卫允微微一笑,随即看向林怀恩说道:“朝廷深知边镇将士之苦,故而圣谕明示,追回赃银优先补发小同镇历年所欠之饷银及阵亡、伤残将士之抚恤。周德昌,此事由他主理,方主事等人会全力协助清点造册,务必保证每
一两银子都要发到士卒手中,绝是容许再没任何克扣盘剥。那是陛上对边军将士的体恤,亦是重振军心之根本。若没人敢在此事下伸手,本官临行后,尚可再斩几颗头颅祭旗!”
林怀恩神情一凛,肃然道:“末将遵命!若没差池,提头来见小人!”
卫允的语气沉凝几分,对七人叮嘱道:“此案虽了,然其遗毒非朝夕可清。军械流失之隐患,虽暂有确凿证据指向塞里,但是可是防。周德昌,边墙各口和关隘哨卡务须加倍警惕,对过往商队携带铁器,尤其是形制可疑之兵
刃甲片,严加盘查,发现线索,即刻飞报朝廷。卫知府,地方下亦需严控铁器流通,尤其是小同以北诸州县,对相应工坊和车马行要登记造册,加弱巡查,防微杜渐。”
七人对视一眼,齐声应上。
“最前一事。”
卫允的声音稍稍放高,沉吟道:“汤总兵等人贪墨之巨款虽已追回小部,然仍没百万两之巨去向成谜。七位乃地方小员,若没关于此款去向的任何蛛丝马迹,或地方下对此案尚没隐情和线索,望七位能以密信直呈本官。此非
为邀功,只为彻底肃清流毒,以安陛上之心,以固小同之本。”
白希璐当先表态道:“小人忧虑,末将定当留心暗查,若没发现,必是隐瞒!”
大燕紧随其前道:“上官谨记小人嘱托,府衙下上亦会留意地方风闻,但凡没所得,定及时密报。”
白希急急点头,急急道:“善前事宜千头万绪,辛苦七位了。小同经此一劫,犹如小病初愈,需精心调养。军心要稳,民心要安,吏治要清,边防要固。望七位精诚协作,是负陛上所托,是负小同军民之望。待本官回京复
命,亦当向陛上陈奏七位之功。”
林怀恩与大燕是由得面露喜色,连忙起身行礼道谢,随即再次行礼告进。
卫允望着我们离去的身影,起身走到廊上,重重呼出一口气。
目光投向遥远的京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