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走来一位中年男人,深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落后半步跟着名穿米色衬衫的女秘书,腋下夹着文件夹。
林允宁原本以为只是普通接待人员,但看到这阵势,立刻意识到对方级别不低,暗自打起了精神。
中年男人径直走到他面前,隔着三步远就主动伸出了手。
“林博士,我是宋晓明。”
“宋部长好。”林允宁双手迎上去。
宋副部长的力道很温和,但握着的时间却比普通寒暄稍长。
松开手后,他顺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龚部长今早临时有急事赶不过来,让我先和你聊。”宋副部长边走边说,“他特意交代,一定要把你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麻烦两位部长了。”林允宁拎起公文包跟上。
“应该的。”宋副部长转头对秘书吩咐,“小李,泡清茶就行。林博士刚下飞机没两天,喝太浓的伤胃。”
女秘书轻声应下,快步先上了楼。
三楼接待室铺着厚重的深色地毯,厚实的木门推开时悄无声息。
屋里的红木沙发透着股体制内特有的庄重,矮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刚的清茶,正往外冒着热气。
宋副部长在主位坐下,抬手招呼林允宁坐在对面。
女秘书将文件夹轻轻搁在宋副部长手边,转身退了出去,带严了门。
“按理说,该让你先休整两天再谈工作。”宋副部长把茶杯往林允宁面前推了推,“但有件事,我和龚部长商量过,觉得还是得尽早跟你交个底。”
“您请讲。”
“国家这些年在基础研究上的投入确实不小。”宋副部长微微倾身,“但允宁同志,你也清楚,跟国际顶尖水平比咱们还有差距。”
“这次你独揽菲尔兹奖,证明在最前沿的领域,咱们的年轻人完全有实力领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龚部长原话是这么说的——允宁同志这次回来,咱们部里能不能搭把手,帮着你为华夏科技腾飞出份力?”
林允宁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没有立刻接腔。
体制内抛出来的砖,接早了显得冒进,接晚了又拿捏过了头。
他索性跳过了常规的客套,直接放下茶杯:“宋部长,这件事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琢磨。”
“正好有个初步的构想,要是您现在方便,我想直接跟您交个底。”
“你说。”
“我想在金陵建一所新型的高等研究院。”
宋副部长刚碰到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将手收了回来:“什么样的研究院?”
“完全游离于现有高校和中科院体系之外。”林允宁看着对方的眼睛,“独立运作,不挂靠任何单位。”
“不设传统学科壁垒,直接以具体问题为导向组建团队。”
“研究员实行长期合同制,免除一切常规考核,且经费由他们自主调配。”
话音落下,他适时地闭了嘴。
蓝图已经抛出,至于怎么落地,那是后话。
宽大的接待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墙角立式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转声。
宋副部长换了个坐姿,神色严肃了几分:“允宁同志,你这个想法,很有颠覆性啊。
林允宁微微点头,没插话。
“关起门来,我说句实话。”宋副部长缓缓转动着手里的茶杯,“这步子迈得相当大。”
“面临的阻力主要有三点。”宋副部长掰着指头帮他理清利害关系。
“第一,这种完全独立的机构怎么跟现有的高校和中科院体系共存?这不是红头文件能解决的,涉及到切实的利益让步,很难。”
“第二,编制、预算、法律地位,这三座大山不是一两个部门能拍板的,必须顶层去推。”
“第三......”他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组织上用人,资历是个硬性门槛。”
“你今年才二十二岁,陡然挑起这么大的摊子,内部消化需要时间。”
宋副部长把话揉碎了摊开,林允宁一直安静听着。
见他没被吓退,宋副部长话锋一转:“但是,这件事我不会压着。我会原话转达给龚部长,尽快给你个准信儿。”
“不过具体的落地细节,免不了要多扯几次皮,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谢谢宋部长。”林允宁抛出了最后的筹码,“不过还有一点,我想补充一下。”
“说。”
“研究院前期不需要国家拨一分钱。”林允宁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起步资金由我和以太动力全资承担。”
“我只向国家要三样东西:政策、地皮,还有编制上的特事特办。”
宋副部长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大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重新审视着他:“钱全由你出?”
“对,前几年的运营经费已经全部到位。等出了成果、机构自洽了,咱们再谈后续合作。”
宋副部长终于将后背彻底靠进沙发里。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多了一丝真正的惊叹:“允宁同志,看来你是把方方面面都算透了才来的。”
“谋划几年了,以前底气不足,现在时机正好。
正事谈妥,气氛缓和了不少。
宋副部长随口问道:“还有什么需要部里兜底的吗?”
林允宁顺势接住了话茬:“确实还有一件事,得提前给您打个预防针。”
他收敛了笑意,“以太动力接下来可能会面临来自美方的不小阻力。具体手段不好预测,但无外乎学术封锁、设备禁运或者卡跨境结算的脖子。”
“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全身而退。我先跟您报备一声,免得将来事发突然,部里措手不及。”
宋副部长听完,反倒笑了一声,那是个带着冷意的内行人的笑。
“允宁同志啊,美国人搞制裁这一套,咱们部里从八十年代就见怪不怪了。虽然你这个级别的目标确实少见,但他们的三板斧也就那么回事。”
他前倾身体,目光坚毅,“记住,这绝对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该交涉的外交途径,该斡旋的部里出面。你放手去搞科研,不用瞻前顾后。”
他看着林允宁,语气极其郑重:“国家托得住你。”
这份干脆利落的承诺让林允宁心头一热,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宋副部长看了眼时间,顺势结束了沉重的话题,语气如同家常闲聊:“对了,这次回来,打算什么时候在金陵安家啊?”
这看似拉家常的一句,实则是最后一次试探底线。
林允宁轻笑了一声,答得斩钉截铁:“既然回来了,我就没打算再走。”
宋副部长终于露出了进门以来最舒展的笑容:“好,好。”
两人起身走向门口。
宋副部长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的握手比初见时更用力、更实在。
“研究院的事,等我的信儿。”
“劳您费心。”
“路上注意安全,这两天倒时差辛苦了,回去好好补个觉。”
走出接待室没多远,林允宁听见身后传来木门轻轻合拢的咔哒声。
楼下大厅,女秘书早已候在电梯口,尽职尽责地将他一路送出大门。
门卫老张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默默点头致意。
正午的阳光比来时更加毒辣,烤得柏油路面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远处的车流也显得有些慵懒。
林允宁戴上墨镜,擦了把额头的汗,顺着树荫往南走。
刚过第二个路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避进一棵悬铃木的阴影里,掏出手机。
加密通讯软件闪烁着一条克莱尔发来的简短消息:“老板,他那边有动作了。”
林允宁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直接将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一阵带着城市夏天特有柏油气味的热风吹过。
路口的绿灯亮起,他大步汇入人流,向着出租车站走去。
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办公楼,下午四点的阳光顺着西窗斜照进来。
代数几何方向的一位常驻研究员正盯着电脑屏幕,一封arXiv邮件列表的转发信刚刚弹了出来。
那是费弗曼实名发布的驳斥信————原定于昨天上午公开发表,现在却被作者本人申请了全网撤回。
这位研究员把这封极具戏剧性的邮件反反复复读了两遍。
随后,他直接转发给手下的两名博士后,并附上了一句话:
“都好好看看。看完以后,别再来烦我林允宁的理论到底是不是空中楼阁了。”
远在英国剑桥,一位资深数学家的私人博客上更新了一篇三千字长文。
标题直白醒目:《自佩雷尔曼以来最值得在场的一次》。
当晚,这篇博文就在arXiv的数学版块和高能物理版块被疯狂转发。
他在文章末尾写道:“我从1984年开始研究几何分析,整整二十六年。这种震撼感只出现过一次——那是2003年,萨纳克教授在我们系的研讨会上,把佩雷尔曼的那篇预印本拍在桌上的时候。今天是第二次。”
日内瓦,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理论物理部的会议室里,原定议程被临时推翻。
整整一半的时间,全被用来反复推演林允宁在ICM主报告中给出的SU(2)首轮数值结果。
会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后,一位平时极少发言的白发老教授摘下老花镜,打破了沉默。
“我的看法是,如果明年瑞典皇家科学院还要死板地等待更多证据,那将是他们的损失。”
会议桌对面的几名年轻研究员面面相觑。
在这个量级的断言面前,一时间竟没人敢接话。
随后的几天里,《自然》《科学》以及《纽约时报》的科学版面上,林允宁的名字开始频繁霸占头版头条。
在一篇盘点本年度最重要理论进展的重磅长文中,主编直接将他的名字放在了开篇第一句。
而作为行业泰斗的爱德华·威腾,名字则被排到了第三段。
国际上的狂欢很快传导回国内,且落地得极具分量。
周末晚间,央视《新闻调查》栏目播出了林允宁的专访。
整整三十分钟的节目,摒弃了一切刻意的煽情配乐。
开场是国内某处宁静小楼里的对话,结尾则切到了海得拉巴ICM现场的空镜。
官方的剪辑刻意淡化了“个人天才”的造神叙事,而是将落脚点稳稳扎在了两条主线上:
国家宏观科研体系的搭建,以及一位顶尖青年科学家为何毅然选择回国。
同一晚,新华社播发了一篇通稿。
通稿的主标题压得极为克制,却字字千钧:
“我国战略级青年科学家在国际数学界完成历史性突破”。
兰利总部大楼,下午两点。
阿里斯·索恩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抬头印着“合规审查程序”的调岗令。
刚从隔壁会议室出来的他连一句废话都没问,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栽在哪几条上。
明面上的罪状是越权访问印度内政部数据库。
事发不到七十二小时,这件事就被新德里捅到了国务院,已经落成了正式备忘录。
另一条虽然没成文,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三道收网指令合法合规,情报也保真,结果却扑了个空。
在体制内,这叫“专业失误”;私底下的话则要难听得多。
同事们路过他门口时那种避之不及的冷漠,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更能说明问题。
索恩在签字栏利落地签下了名字。
三周前,他正是用这同一支派克钢笔签发了BOI的越权访问授权书,当时的墨水刚换过,字迹浓重。
此刻纸上的签字同样墨色沉沉。
他扔下笔,疲惫地将整个身体砸进座椅里,任由椅背的硬棱硌着肩胛骨,久久没有动弹。
凯瑟琳·陈那边的发落则显得波澜不惊。
HR专员走到工位前,将一份调令放在了她的键盘旁。
凯瑟琳抬头道了声谢,神色平静地扫过“内部岗位调整”几个字。
新去处是个低密级的文书岗,所有敏感项目的访问权限将在下午五点前尽数注销。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将手头未核完的文件按照过去半年的习惯逐一理好,连回形针的方向都对得整整齐齐。
随后,她摘下脖子上的工牌,顺手锁进了抽屉。
傍晚,新泽西普林斯顿外围的老式联排住宅。
艾伦·斯特恩坐在书房的地毯上收拾行李,身旁的空纸箱已经堆了两个。
他穿着件旧棉布衬衫,挽起的袖口下方,右手背上那块在海得拉巴贵宾室外踏出的青斑依稀可见。
上午,他已经通过加密邮件递交了辞呈。
理由极其简短:回归学术。
没人出言挽留,这种敏感岗位的离职本就是公事公办,流程走完就算两清。
斯特恩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摞博士阶段攒下的笔记和教材。
最上面那本弦论教材的封皮已经磨毛了,扉页上留着导师简短的寄语,落款是随意的“Edward”。
他盯着那行字出了一会儿神,最后没舍得把它装箱,而是郑重地搁在了书桌正中央。
算力封锁的馊主意是他亲手写的,如今搞砸了,这口黑锅就得他来背。
他没有为自己辩护,更没有向上级攀咬。
卷铺盖走人且绝不废话,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芝加哥清晨七点四十,战情室里的气氛已然拉满。
方雪若守在长桌一端,紧盯着面前的两块屏幕。
“BIS的冻结函昨天下午已经正式落到了摩根大通和美国银行。”维多利亚面色冷峻,“两个主账户全部被冻。”
“名目呢?”雪若问。
“援引了EAR第744条扩展解释权,套了一句‘涉及国家安全'的万能条款,连个具体的技术清单都没给。’
“欲加之罪。”方雪若冷笑。
“没错。不过他们这次走得太急,从内部上会到发函只用了不到一天。动作快,留下的把柄自然也就多。”维多利亚翻过手中的打印件。
方雪若的视线扫过第二块屏幕上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法院的电子立案系统。
昨夜,她的法务团队在全美三个站点通宵达旦。
“今天上午九点准时递交诉状。”她语调平稳,“主张他们程序违法、滥用权力,直接申请临时禁令。”
“从实质上讲,这场官司咱们赢不了。”维多利亚提醒道。
“本来也没指望赢。”方雪若十指交叉,“拖延时间就够了。”
维多利亚心领神会,顺手将第三块屏幕切了画面。
“科恩家族昨晚已经签了友方陈述书。硅谷两家曾被EAR坑过的企业明天也会同步加入战局。华人科学家协会和电子前哨基金会中午就会有所动作。就连那个自由派智库也决定跟进。
“很好。”方雪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BIS这次为了泄愤搞闪电战,等于是把他们自己架在火上烤。以后上了国会听证会,这就是最现成的把柄。”
“另外还有个情况。”维多利亚调出了一张中文长文的截图。
“国内今早突然爆了一篇文章,走的是‘惊险逃亡”的路子。把咱们经历的预审,尽调、海得拉巴的惊魂七小时,还有Boss的回国时间线全给串起来了。”
雪若迅速浏览着摘要:“细节准吗?”
“核心骨架没差,掺杂了些猜测。”
“查到谁放的料了吗?”
维多利亚切出几条脱敏的汇款记录:“佩妮追了一上午,资金过了三道公关公司的手,源头查到了曼哈顿一家叫Halberd的灰色战略机构。这帮人的老客户里,既有刚被伯克希尔截过胡的投行,也有被EAR整得很惨的科技巨
头。
雪若听完,立刻理清了其中的逻辑:“这是借刀杀人啊。”
“而且跟咱们毫无干系。”维多利亚补充道,“信源全是野路子,文章里关于以太动力的部分还猜错了三处。”
“那就随它去。”方雪若拍了板,“咱们既不干涉,也不推波助澜。”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BIS本想拿冻结函交差,却被人借题发挥,把华尔街的恩怨当成柴火扔进了中国互联网的舆论场。
这把火迟早会反噬到BIS自己身上,她们只需要安静吃瓜就行。
“要跟Boss那边通个气吗?”维多利亚问。
“免了。”方雪若答道,“他还在静默期,这种外围的脏水没必要溅到他身上。”
奥马哈,伯克希尔·哈撒韦总部。
一场长达近两小时的投委会临时会议结束得无声无息。
没有对外通报,没有详细纪要,仅仅在内部签发了一页纸的决议摘要:
基于审计风险及外部环境的综合考量,正式终止对以太动力亚洲区业务的收购交易,即日撕毁原排他性协议。霍尔出具的拒签函作为附件冷藏归档,不对外公开。
散场时,西斜的夕阳铺满了长桌。
一位投委会的老成员起身时沉重地拍了拍同僚的肩膀,叹了口气,默然离去。
审计室里,霍尔收到了决议副本。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三份异常指控的工作底稿塞进档案袋,贴上封条,锁进铁柜。
不抱怨,不逾矩,只按程序办事,这是他作为顶级审计师的觉悟。
同一天下午,盖茨基金会也完成了切割。
他们发来了一封辞藻礼貌、滴水不漏的官方邮件,宣称因“外部环境变化”而暂停项目推进。
就在伯克希尔单方面撕毁协议生效的同一秒,芝加哥战情室里的雪若敲下了回车键。
一份早已拟好的法务函飞了过去。
全函只有两段:第一段确认对方构成了“买方主动终止”的违约情形;第二段直接亮刀——要求买方按约定比例支付高昂的反向分手费。
这个条款是雪若在三个月前亲自埋下的暗线。
当时伯克希尔的法务为了抠字眼来回改了七稿,但最终签下的版本里,硬是没能撼动她埋下的任何一个限定词。
对方毫无招架之力,二十分钟内便灰头土脸地回函认栽:同意触发条款,补偿款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这笔钱的流转路径被设计得天衣无缝。
它披着OFAC合规许可的合法外衣,从伯克希尔的账上划出,绕道开曼群岛的壳公司,经由香港合法洗底,最终安安稳稳地落进了上海张江一家承接公司的账户里。
这家公司的法人正是中方事先安排的内应,入账名目冠冕堂皇:“国际医疗合规协作启动经费”。
当天晚些时候,WHO通道那边断尾求生的资产也如期变现。
两股巨量资金成功避开了禁令,在张江的账户里顺利会师。
看着入账的一长串天文数字,雪若满意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BIS冻在我们美国账户里的钱,只是看着眼馋,他们一分也吞不掉。”她靠向椅背,长舒了一口气,“而伯克希尔吐出来的这笔违约金,他们是一分也别想截回去。”
维多利亚望着屏幕上最后一笔到账记录,无声地笑了笑,干脆利落地关掉了显示器。
夜里十一点,奥马哈的那位投委会老成员驱车路过伯克希尔总部。
大楼上那盏标志性的探照灯按惯例在十一点准时熄灭。
他转头望向窗外,看着整栋大楼隐入黑暗,只余下顶层的一星孤灯。
黑色的轿车踩下油门,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