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八月底的早晨,空气里已经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燥意。
林允宁在小楼二层的卧室里翻了个身,厚重的遮光帘把外头的大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屋子里黑黢黢的,只能听到空调机组轻微的嗡鸣。
他伸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
这倒时差的滋味,真比熬夜写代码还让人难受。
脑袋沉得像是灌了铅,心跳频率也还没从海得拉巴那种紧绷的状态里缓过劲儿来,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有人推门进来,让他去讲台上应付成百上千号数学家。
他重新倒回枕头上,缓了几分钟,才再次点开手机。
屏幕顶端挂着几条加密过的未读信息,最上面的一条来自克莱尔。
“我们要跟他们开战了!”
简短的一句话,没头没尾。
克莱尔在芝加哥那边显然是掐着点发的。
林允宁看着那个“他们”,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小丫头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其实美利坚政府那边,索恩已经因为越权访问数据库被调离岗位了,所谓“开战”,也不过就是漫长的法务官司,试图解冻以太动力的所有资产。
不过,希望很渺茫,毕竟他们这次狠狠地耍了美利坚政府一通。
林允宁揉了揉太阳穴,又点开了另一份来自芝加哥战情室的简报。
雪若姐在那边盯得很紧。
虽然美方商务部(BIS)和司法体系的压力还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以太动力,但大局还算稳当。
伯克希尔那边因为主动终止交易,那笔数额不小的反向分手费已经绕过几个弯,顺利汇入了张江承接公司的账上。
这笔钱回流得正是时候,算是给接下来的高等研究院打了个底。
至于那些针对他个人的联邦诉讼,现在基本处于一种“拖字诀”的状态。
对方想用法律流程折腾他,雪若姐就带着律师团跟他们磨,反正他人已经回了华夏,这些纸面上的纠缠根本还烧不到跟前来。
林允宁切换了几个界面,最后停在一个国内社交平台的页面上。
一封标题起得极其惊悚的长文正在全网疯传——《惊险逃亡:天才数学家林允宁的海得拉巴惊魂48小时》。
里面的内容写得跟特工大片似的。
什么“深夜突围”、“国际特工封锁机场”、“私人公务机生死时速”,反正怎么玄乎怎么来。
文章里甚至还配了几张模糊的机场远景图,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论坛扒拉出来的。
“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允宁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这种典型的地摊文学风格,看起来像是为了博流量。
但他在互联网这行里浸淫太久了,直觉告诉他,在这种节骨眼上,这么多内容,而且带有英雄主义色彩的煽情文,不太像是一群闲得发慌的网友能自发整出来的。
尤其是,很多细节都把握的很对。
这里的每一个故事,似乎都在刻意把他往“民族英雄”和“孤胆科学家”的人设上推。
在2010年这个节点,这种公共叙事一旦定型,对他接下来的科研节奏其实是一种隐形的枷锁。
林允宁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不知道是美利坚政府的舆论战,还是华尔街那帮人在狗咬狗。
他坐起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不管外头怎么闹,回国后的第一场已经打响了,躲在屋里睡大觉显然解决不了问题。
他需要去见一下沈知夏,顺便看看那个让他惦记了很久的科研盲测。
林允宁下楼时,一楼的小餐厅里已经飘出了豆浆和油条的香味。
赵振华院士正坐在桌边,鼻梁上挂着老花镜,手里翻着一份折叠好的内参。
听见脚步声,他把眼镜往下拨了拨,从镜片上方打量了一下林允宁,笑了笑:“醒了?看你这眼圈,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吧。”
“倒时差,干躺着也难受。”林允宁顺手拉开椅子坐下。
秦雅还没走,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咸菜,还贴心地给他盛了一碗温热的白粥。
她今天穿得挺干练,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见林允宁看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嗓音里带着晨间的清亮:“赵老师说你胃口可能一般,早起去胡同口买的,趁热吃。”
林允宁道了声谢,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感觉在口腔里炸开,总算让他那被西餐折磨了许久的肠胃找到了归宿。
“赵老师,外头那篇关于海得拉巴的长文,您看了吗?”林允宁喝了口粥,试探着问了一句。
赵振华把内参叠好搁在一旁,神色如常:“看了,写得跟说书似的,就差把我这老头子写成接应你的接头特工了。这种东西,在这个节点冒出来,确实有点扎眼。”
他停顿了一下,用筷子点了点桌子,语气变得稳当起来:
“不过你放心,上面的态度很明确。部里和宣传口那边已经沟通过了,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这种民间的舆论热度可以先冷处理。咱们不推波助澜,但也不会刻意去捂。
“你是拿了菲尔兹奖回来的,全国人民都有个新鲜劲儿,这种“英雄叙事”挡是挡不住的,只要不被带歪节奏就行。”
林允宁听懂了,这其实就是宋部长之前承诺过的“托底”。
国内的体系已经开始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缓冲带,把那些可能致命的舆论压力先过滤了一遍。
秦雅在旁边接过了话茬,语气变得专业了许多:“允宁,大凉山那边的数据已经分批传过来了。你要的那份南极Majorana实验的旧数据,已经完成了初步解压。韩老师陈正平师兄那边带了两个博士生,正盯着校验码,目前
看数据完整度没问题。”
“盲测的候选段定了吗?”林允宁放下勺子,眼神亮了一些。
“按照你给的参数,他们筛选出了三个高疑区。”
秦雅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U盘,轻轻推到林允宁手边,“这是索引,陈师兄他们还在等你的具体重构算法。他们现在的情绪挺高,都憋着一股劲,想看看这堆被当成废纸的数据里到底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林允宁把U盘收进兜里,心里踏实了点。
“行了,科研的事儿急不来。”赵振华起身,从背后的柜子上拿出一张盖着红戳的蓝色通行证,压在林允宁面前,“你要去见那个小丫头吧?那是保密医疗园区,位置在北郊,挺幽静的。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车子就在外面等
着。你回国这几天还没正经出过门,今天就当散散心,别老盯着那几个物理波形看了。”
林允宁接过那张沉甸甸的通行证,上面写着“特需陪护通行证”。
他摩挲着证件的边缘,想起沈知夏的声音,心早就飞走了。
“谢谢赵老师,我尽快回来。”
“不着急,多陪陪家人。”赵振华摆摆手,临走前又补了一句,“记住啊,在那儿少提科研的那些东西,多说点人话。”
林允宁简单收拾了一下,把那台塞满了核心算法的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
秦雅已经重新坐回了茶几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显然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抬头看了看林允宁,额前的碎发晃了晃,叮嘱道:“车就在巷子口。陈师兄那边如果有具体的反馈,我会第一时间发到你那个备用信箱里。有什么突发情况,随时联络。”
“行,辛苦大学委了。”林允宁摆了摆手,推门走进了外头的那片热浪里。
八月底的京城,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马路给烤化了。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老款奥迪,黑亮黑亮的,看着挺低调,但那股子厚实劲儿一眼就能瞧出来。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人看着特精神。
见林允宁过来,他利索地开了后车门,也就点点头算打招呼,没多嘴问东问西,一看就是那种见过大场面的老师傅。
车里的空调开得极足,凉气顺着裤腿往上钻,总算把那点燥热给压了下去。
车子慢悠悠地开出胡同,汇入了早高峰的滚滚车流中。
林允宁靠在后座宽大的皮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2010年的京城,路边的绿化带还留着几分那场盛会后的齐整。
赶公交的上班族在站台底下挤成一团,骑电动车的小哥在缝隙里钻来钻去,路边炸油饼的小摊还没收。
这种久违的烟火气,让他觉得踏实。
在印度的时候,日子过得像是在走钢丝,每一秒钟都要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计各种变数。
那种高压环境待久了,看谁都像是带着任务的特工。
如今坐在这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听着收音机里轻微的交通广播声,他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踏在自个儿家的地界上了。
他低头翻了翻手机,那篇关于他的长文依然挂在热门榜单上。
“林允宁”这三个字,现在已经成了某种符号。
不少网友在下面真情实感地评论,说他是“数学界的民族英雄”,恨不得把他回国这段路写成一部谍战大戏。
这种过度神化的叙事,让林允宁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他其实挺反感这些。他很清楚,自己回国是为了能有一个更稳定的环境去推开那扇物理的大门,去验证那个g(y,j)是不是真的能解释万物。
但现在,他似乎先被贴上了一层难以撕掉的金灿灿标签。
“师傅,这会儿路上还堵得厉害吗?”林允宁随口问了一句,想把思绪从手机屏上挪开。
“过了三环就好啦。”司机师傅呵呵一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挺随和,“去北郊那片儿清静,这会儿逆着车流走,快得很。”
林允宁应了一声,闭上眼。
车窗外的喇叭声变得模糊起来。
他在心里把刚才秦雅提到的那三个高疑区坐标又过了一遍。
重构算法虽然定稿了,但要把那些被旧系统当成噪声丢掉的数据重新拼回来,工作量还是大得惊人。
他在等一个结果,也在等一个能让他彻底心安的重逢。
车子在北郊的一处林荫道尽头慢了下来。
这里的围墙比别处高出不少,上面缠着细密的电网,铁门紧闭,门口站岗的哨兵腰杆笔挺。
司机师傅轻车熟路地降下车窗,把那张蓝色通行证递了出去。
哨兵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林允宁本人的样貌,又绕着车转了一圈,最后才在那张红色单子上签了字,敬个礼,示意放行。
“林先生,这地儿管得严,您多担待。”司机把证件还给林允宁,笑着解释了一句。
“理解,这里安静。”林允宁收好证件,目光穿过车窗投向园内。
这里看着一点不像刻板印象里的医院。
路边全是修剪得整齐的冬青和银杏,几栋暗红色的小楼错落有致地掩映在树影里,除了偶尔走过的护士,几乎看不见什么闲杂人等。
空气里没有那股子刺鼻的苏打水味,反而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奥迪车在3号楼前的喷泉池旁稳稳停住。
林允宁推开车门刚站稳,就瞧见台阶上的长椅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沈知夏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随便便扎了个马尾,正低头盯着脚尖发呆。
她手里攥着个空的矿泉水瓶,指尖百无聊赖地抠着瓶身上的标签。
比起在芝加哥的时候,她瞧着瘦了一圈,肩膀也显得单薄了些,但那股子像野草一样倔强的精气神还在。
林允宁没急着叫她,就这么拎着包,站在太阳底下看了她几秒。
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在海得拉巴面对那帮要把他生吞活剥的媒体时他都能面不改色,可这会儿瞧见女友,他竟然觉得手心有点冒汗。
“夏天。”他轻轻喊了一声。
沈知夏像是被按了开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点迷茫还没散干净,就被巨大的惊喜给撞碎了。
她愣了一两秒,随即利索地跳下长椅,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台阶。
就在林允宁以为她要像偶像剧里那样扑上来的时候,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生生刹住了车。
“林柠檬,你还知道回来啊?”沈知夏扬了扬手里的空瓶子,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嗔怪。
林允宁笑了,心里那点紧绷的弦总算彻底松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看着她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蛋,轻声道:“这不回来了么,连行李都没拆就来找你了。”
沈知夏盯着他看,像是在确认他身上有没有零件缺失,最后目光落在他眼底的青影上,语气软了下来:
“网上都说了,你这一路跟拍电影似的,还没缓过劲儿来吧?瞧你这眼圈,再黑点就能去动物园当国宝了。”
“哪有那么夸张,都是外头瞎传的。”
林允宁从兜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过去,“在这儿守了很久了?”
“没多久,我妈正在里面看电视呢,我嫌闷出来透透气。”沈知夏接过纸巾擦了擦手,眼神往楼上瞟了瞟,语气低落了一丁点,“她今天状态还行,刚才还念叨着说要吃糖醋排骨,就是......她老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林允宁听得鼻头微酸。
虽然是给干妈治病,但是就这么把她老人家关在医院里面当实验品观察,总有点让人心疼。
“走吧,上去看看。”林允宁拍了拍包里的笔记本,“我带了新的治疗参数,咱们试试看能不能让受损的记忆继续逆转回去。’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走,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