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峰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随着清脆的击键声,副屏上的节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不过,第一轮的系统运行显然并不顺利。
春江工控节点的反应慢了半拍,系统瞬间在屏幕上将其标注成了醒目的黄色。
紧接着,大凉山碎片节点的本地偏移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抖动,导致邻边的心跳信号不得不重新发送了一次。
老乔负责的微波节点倒是响应极快,在屏幕上闪烁的光芒甚至有些刺眼。
而CERN影子节点由于仅仅提供了风险标签,导致整栏数据都显得灰扑扑的,在花绿的界面里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听生。
赵晓峰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屏幕,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脸色有些严肃。
“林老师,延迟的数据非常难看。”
“难看到什么程度?”
林允宁沉声发问。
“比PTP-认证页面上的官方数据要难看得多。”
“撤件签名送达了吗?”
林允宁紧接着追问。
赵晓峰迅速扫了一眼滚动更新的系统日志,先前紧张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彻底稳了下来:
“已经到了。”
“慢节点有没有拖垮全图的运行?”
“没有,春江节点被标黄之后,算法就直接把它绕过去了,后续的邻边依然能够正常提供时序见证。另外,AD的影子标签没有进入控制链,目前系统里仅仅留下了序号。”
廖青舟坐在旁边,冷不丁出言纠正道:
“在备忘录里要用‘未进入控制链”,别写得好像它在物理上完全不存在一样。”
赵晓峰立刻敲击键盘,动手修改字眼:
“明白,廖研究员,已经修改为未进入控制链。”
林允宁凝视着副屏上那张略显丑陋的拓扑表,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能抓到这个结果,就足够我们去做第一版的合规复核了。”
他说完,重新转过身,拿着记号笔在白板的角落里写下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稀疏且强连通。
在这行小字的下方,他又顺手写下了几个更具理论深度的专业词汇:Ramanujan扩展图、谱间隙、迹公式、自守表示。
赵晓峰看到这串复杂的数学词汇,敲击键盘的手指不由得慢了半拍,有些迟疑地问道:
“林老师,这串理论词汇也要先记录进技术备忘录里吗?”
“先记在角落里备用就行。”
林允宁轻轻将记号笔放了下来,发出啪的一声。
“今天我们的首要任务并不是去冲关完美的数学证明。
他再次面向众人,说话的语速放得更慢,更沉稳:
“我们今天不去解决纯数学的理论问题,今天只需要向各方证明一个事实——单一的全局时钟不应该拥有绝对的裁决权。既然绝对的时间戳压不住底层异构的慢节点,那我们就先用相对的事件顺序,把最根本的物理因果给保
下来。”
赵晓峰神色认真地将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了下来。
他敲字的速度刻意放慢了一些,似乎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关键的字眼。
而坐在一旁的周启衡,却在此时重新抬起了头,面露难色地开口:
“可是国际互认毕竟需要一个彼此都认可的统一尺度。你如果拿这套相对因果顺序的方案出去谈判,外方那帮人很可能会一口咬定,这只是我们华夏内部的事故复盘,不具备国际普适性。”
林允宁这一次并没有立刻去反驳他的观点。
他只是随手拿起桌上那份CERN的极简摘要,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所以,CERN就是我们手里的第四个约束点。”
会议室内,众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份极简摘要上。
这份由欧核中心出具的摘要报告,文字内容写得极其晦涩而克制。
完整的实验项目编号被彻底隐去,真实的设备拓扑结构被删减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他们最核心的低温系统运行参数也同样不见踪影。
那几页经过反复脱敏处理的纸张上,仅仅孤零零地留下了几个特定的技术字段:外围节点保守撤出窗口、低温运行风险标签、封签哈希、撤销签名状态,以及最后的对齐状态。
然而,里面的内容越是如此克制,反而越能彰显出CERN当前所面临的严峻处境。
作为一个国际顶级的大科学装置项目,欧洲那边绝对不可能仅仅因为华夏这边存在标准争议,就拿自己价值连城的超导低温系统去开玩笑。
他们必然是被液氦的剧烈损耗、漫长的重启排期,以及背后的巨额工程违约风险给彻底逼到了绝路上,最终才不得不打破常规,同意将这份如同黑盒一般的摘要数据紧急递送到京城。
林允宁再次拿起白板笔,将CERN的风险标签郑重地画在了白板的最右侧。
“我们这边烧毁的板卡、崩断的刀具以及AD的漏报,已经充分证明了本地见证会被强行的对齐窗口直接挤掉。而CERN的遭遇则进一步证明了,即便是世界大科学装置的安全阈值,也同样存在被这种一刀切的时间窗口严重误
导的可能。”
冯德光在旁边面色凝重地接过了话茬:
“而且欧洲那边的法律限制开得非常死,他们绝不允许共享任何原始的科研数据,传输不能走任何公网或者商业性质的虚拟专用网络,数据更绝对不能落在美利坚的云端服务器上。
“那我们就完全不去触碰这些敏感的红线。”
林允宁斩钉截铁地果断表态。
“他们只需要在我们的临时拓扑里充当影子节点。我们不过问他们具体在研究什么核心课题,整条链路上只需要确认一件事——某个保守撤出事件,在它自身的本地链路上,究竟是早于还是晚于低延迟状态报告的生成。”
周启衡听到这里,原本有些颓然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慢慢坐直了:
“你的意思是......咱们想先逼着他们承认事件发生的客观先后顺序,然后再去谈判桌上谈结论的国际互认?”
“没错,就是这个策略。”
林允宁肯定地赞同道。
“我们没必要一上来就强求对方完全相信我们华夏的单方面逻辑判断,而是先让这四个截然不同的物理系统站到同一个大前提下:当本地的客观见证与统一的时间栅格产生冲突时,到底谁才拥有留下原始事实的最高主权。”
这个形象的比喻,显然比任何复杂的数学公式都更容易让人心领神会。
周启衡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在此之前,他内心最深处的焦虑,始终是华夏本土生产的工业设备会因为拿不到国际认证,而被欧洲和北美的采购方大面积退单。
然而现在,随着CERN的这份合作请求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整场博弈的底层性质突然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如果连CERN这种级别的顶级外围节点,都会因为所谓的低延迟技术升级,而被硬生生逼出越来越多的安全撤出事故,那么西方在国际上惯用的那句“认证通过即等于安全可靠”的光鲜口号,恐怕就再也不住脚了。
冯德光神色严峻地看向陷入沉思的周启衡:
“老周,你如果一门心思想要保住咱们华夏企业的出口订单,眼前这条看似凶险的路线,反而是目前最有希望把成果保下来的唯一办法。”
周启衡靠在椅背上,只能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这样一来,回头上报的文件材料方方面面都会变得极难动笔。
坐在一旁的赵晓峰听到这里,忍不住下意识地大着胆子接了句嘴:
“周老师,这倒好办,廖研究员可以帮您起汇报材料的标题。”
廖青舟缓缓抬起头来,面上的神态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平淡:
“可以,这次技术报告的标题,我们不妨写得稍微长一些。”
原本有些压抑的会议室内部,气氛顿时微微一松,爆发出一阵会心的轻笑声。
林允宁也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只是笑过之后,胸腔震动,有些剧烈地咳嗽了几下。
他赶紧端起一旁的纸杯连喝了几大口温水,总算把喉咙里泛起的那股刺痒和干涩感给强行压了下去。
始终守在门边的顾长风听到咳嗽声,适时地抬手看了看表。
林允宁向他招手示意了一下:
“顾队,再给我最后五分钟。”
随后,他转向墙壁上挂着的远端加密音箱:
“克莱尔,把我们目前在外部可被观测到的信号重新整理一下。”
克莱尔那边短暂地停顿了数秒钟,扬声器里隐约传来键盘的敲击声,看样子她似乎正在熟练地进行多屏幕切换操作:
“根据目前公共网络抓取的数据,外部势力能看到的只有三类表面现象——CERN的撤出异常次数仍在持续攀升,华夏官方公开承认了当前的某些认证失败,以及医疗白名单系统的心跳出现了短时间的剧烈抖动。至于更为核
心的内部本地见证、撤件签名、春江断刀的原始监控视频,以及AD的实体旁证数据,他们目前在权限上根本无权获取。”
“很好,技术层面上不需要向外界做出任何多余的官方解释。”
林允宁沉着冷静地吩咐道。
克莱尔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听起来显得有些不解和意外:
“老板,你确定要保持沉默吗?如果目前不做公开澄清的话,外部的某些主流舆论和情报机构绝对会顺着这个方向,继续产生严重的战略误判。”
“那就让他们在错误的路上继续误判下去好了。”
林允宁的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我们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跑去跟他们解释,除了平白无故地暴露出我们在暗中搭设安全因果拓扑网络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等咱们的临时补丁在底层彻底跑稳、跑扎实之后,直接让铁一样的事实和客观证据去替
我们说话。”
他说话的声调虽然不高,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着,再度将整间会议室里有些波动的氛围给稳稳按了下来。
在这种短暂的沉默之中,隐隐透露出一种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底牌落桌的坚韧劲头。
这更像是在一场惊心动魄的高端对局里,己方在最关键的时刻明明已经摸到了一张能够扭转乾坤的王牌,却偏偏神色如常,冷静地先把它反扣在冰凉的桌面上。
赵晓峰默默注视着副屏上那样代表着外部可见信号的空白区域,有些失神,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在此时此刻,外面的围观世界只能看到一连串的数据失败,看似狼狈的外围撤出,以及某些白名单代码的剧烈抖动。
然而就在这间不大的会议室内部,另一张看起来极为粗糙,甚至在视觉上堪称丑陋的全新因果拓扑网络,正在无声地积蓄着属于它的力量。
这个补丁确实不怎么光鲜,跑出来的底层延迟数据用传统指标衡量也糟糕透顶,通篇更是充斥着大量依靠手工硬编码临时拼凑出来的粗笨办法。
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尝试,却实实在在地替华夏保住了最关键的撤件签名,保住了难能可贵的本地偏移量。更重要的是,它保住了那些在客观硬件上跑得慢的异构节点在被系统标注后,依然能够通过合法合规的途径进行安
全绕行的权利。
光凭这一核心的技术突破,这套临时方案就已经和PTP-那张看似完美无瑕,实则暗藏冰冷杀机的漂亮页面,彻底走向了分道扬镳的两条技术路线。
就在此时,顾长风攥在手里的手机再次发出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震动声。
这一次,出于职责所在,他没有再选择做出任何的宽限和退让,而是公事公办地开口:
“林博士,安全时间真的到了。”
林允宁缓缓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写满各种线条字迹的白色板面,随后将深邃的目光投向了副屏上显示的第一轮沙盘模拟结果:
“立即保存当前的系统只读快照,将这一版的临时邻接表进行就地封存。晓峰,接下来由你来全力配合研究员的审计口径,把咱们这次的临时因果补丁正式整理成一份内部核心备忘录。报告的标题必须将各方的技术责任界
定得清清楚楚,正文部分务必把所有失败的边线记录全部详尽地罗列出来。”
赵晓峰立刻直起腰杆大声应答,脸上的神色少见地带上了几分坚毅:
“明白,林老师!”
廖青舟坐在后方,用一贯平静无波的语调跟进补充了一句:
“记得把‘失败边必须写全’这一项核心技术要求,直接提到摘要的第一段最显眼的位置。”
“好的。”
林允宁点了点头,随手将指尖一直攥着的记号笔放回到了略显冰凉的办公桌面上,随后迈开有些疲惫的步子,准备朝着会议室的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这个当口,他随身携带的那部加密只读内线终端的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亮。
出于职业敏感,顾长风警惕地抢先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通讯来源信息,在确认这确实是来自隔离区医疗园区内部的自动内线安全转发后,他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此时,亮起的屏幕顶端还额外附带着一行由前线值班台自动生成的简短摘要文本:测试场已转排队见证。
确认信息通道绝对安全之后,顾长风这才伸手,将这部特制的黑色终端递到了林允宁的面前。
有些冰凉的屏幕中央,此刻仅仅孤零零地显示着沈知夏特意发来的一行简短讯息:
“林柠檬,今天睡觉之前你就别再瞎操心给全世界各个节点排队的大事了,先把你自个儿稳稳当当地排进今晚的休息名单里去。”
林允宁凝视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熟悉,且明显带着些许心疼与责备的文字,原本前行的身形微微停顿了两秒钟。
坐在一旁的赵晓峰听到终端突兀响起的特殊提示音,八卦天性使然,下意识地就想要伸长脖子转过头,偷偷去看一眼屏幕上的来源栏。
林允宁似乎有所察觉,平静地抬起眼皮,那深邃的目光淡淡地往下一扫。
赵晓峰顿时脖子一缩,后背有些发凉,立刻极其识趣地将自己的视线死死地焊回到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他一边在键盘上运指如飞,假装正飞快地在后台封存着沙盘系统的快照,一边刻意压低了声音,有些欲盖弥彰地开口解释道:
“那个,林老师,我刚才真的只是无意中瞄了一眼来源颜色,绝对没有想要去偷看里面具体的短信内容啊。”
林允宁没去理会他,收回了目光,修长的手指在屏幕的虚拟键盘上飞快地点击,利落地回复了四个字:
“马上休息。”
然而,就在手指即将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他脑海中稍微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在消息的末尾处顺手又添加了一句:
“我们这边的第一轮沙盘模拟,已经顺利跑通了。”
出乎意料的是,远在网络另一端的沈知夏,这一次的信息回复得异乎寻常地迅速:
“那你就更应该立刻给我关机去睡觉。跑通了实验可从来不能成为你继续透支身体,通宵熬夜的合理借口。”
看着屏幕里这行字里行间都溢满了关心与倔强的回复,林允宁那张紧绷疲惫了一整晚的面庞上,冰雪消融般,终于隐隐浮现出一丝由衷的轻笑。
他轻轻熄灭了屏幕,将手中的终端反手重新还给了安静守候在一旁的顾长风。
“顾队,咱们走吧。
然而,还没等他抬脚朝着大门迈出第一步,身后的墙壁上,远端加密音箱里却毫无征兆地再度响起了克莱尔那略带焦急的声音:
“诸位,请先等一下!CERN的法务部门刚刚发来紧急密电,对我们的合作又强行追加了一条极为严苛的底层数据渠道限制条款。”
一瞬间,整间会议室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坐在主位上的赵振华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抬起头对着音箱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念。
"
音箱里传来克莱尔长出一口气的声音,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她再次开口时的语调已经变得像宣读法庭文件般极其正式:
“欧盟的核心原始数据绝不允许走美利坚的任何私人流转渠道,严禁使用任何商业性质的虚拟专用网络进行线上中转,数据更是绝对禁止落在任何具备商业背景的云端审计接口之上。所有的深层交互,必须严格通过欧洲官方
受保护的内部科研专用介质进行线下物理运输。我们在网络上的线上系统,只能破例为其保留哈希心跳、拓扑探针、封签状态,以及关键的撤销签名数据。”
原本在会议室内刚刚有些缓和下来的空气,随着这几条刻薄的限制条款被拋出,一瞬间再次沉闷了下来。
周启衡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桌上的材料,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沉重地叹息道:
“这帮欧洲的官僚,竟然连最基础的线上运输渠道都给全面卡死了。”
已经走到会议室大门口的林允宁挺直了有些酸痛的脊背,站在原地,并没有选择回头去重新打量背后的白板。
“周老师,这倒也未必是坏事。对方提出这种极端的条件,恰恰说明CERN那帮顶级的法务合规人员,现在的脑子比谁都清醒。”
他微微停顿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后说出口的话语依然显得胸有成竹,异常沉稳:
“晓峰,把他们刚刚追加的这条传输渠道限制,在系统配置里单独用红色标注出来。我们今晚最核心的任务,就是先把低载荷的心跳信号在离线沙盘里给彻底跑稳。至于实物介质流转的线下具体运输链路,明天一早,直接让
咱们这边的法务和外事接口的同志一起去开会对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