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宁真正躺下睡着时,天色已经微亮。
顾长风收走了他的只读终端,沈知夏又通过内线电话重新核对了值班台的记录,这才总算让这位刚从会议室走出来的博士进入了休息状态。
这一觉睡得并不沉,也并不算长。
四个半小时后,林允宁被闹钟唤醒。
他起身洗了把脸,坐在小餐桌前吃下了两个包子和一碗小米粥,中途还被值班护士一直盯着,直到把半杯温水喝完。
他刚把用过的纸巾折好,沈知夏的消息就从安全转发台跳了出来,屏幕上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早餐拍照。”
林允宁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身旁的顾长风。
顾长风倒是一脸公事公办,面无表情地拿起桌边的园区专用相机,对着餐桌“咔嚓”拍了一张。
“林博士,流程需要。”
顾长风淡淡地解释。
林允宁有些无奈:
“这也算安全审计?”
“算身体状态审计。”
林允宁一时无话可说,只能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小米粥咽了下去。
半小时后,林允宁重新回到了小会议室。
室内的空气刚刚经过新风系统的循环置换,昨晚写满整块白板的临时跳频邻接表已经被拍照封存。
原本密密麻麻的板面上,此时只用红笔醒目地保留了四个核心字段:哈希心跳、拓扑探针、封签状态、撤销签名。
大屏幕上,芝加哥战情室、张江隔离组、科技部外事接口以及CERN的法务代表,都已经通过各自的加密安全线路接入进来。
克莱尔的声音从加密音箱里传了出来,听起来比昨晚清醒了一些,但喉咙里依旧带着熬夜过后的沙哑:
“老板,CERN法务今天早上把限制条款全部补全了。他们率先否决了两类方案。’
主位上的赵振华应了一声。
克莱尔随之读道:
“第一,不走常规公网,不走商业VPN,不走商业云审计接口。第二,绝不把核心数据交给任何美利坚私人家族、美利坚律师或者美利坚的物流网络。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目光便同时投向了屏幕。
远端画面里,正是方雪若和维多利亚所在的会场。
毕竟在以太动力过去几次最凶险的跨境操作中,科恩家族和深水资本都承担了极其沉重的后勤支持角色。
不过,方雪若并没有急着为自己这边辩解。
她安静地坐在芝加哥战情室的长桌旁,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合规意见书,语气显得异常平静。
方雪若缓缓说道:
“CERN法务的判断切中了要害。”
“科恩家族确实能替我们运送商用部件,处理保险封签和律师托管,但只要他们碰了CERN的数据,就会把整件事从‘政府间科研合作”的范畴,彻底拖进美利坚的私人法律体系里。”
维多利亚迅速接过话头:
“那样一来,我们在法理上的主动权就全塌了。美利坚商务部只需要随便找个借口,说这涉及本国的私人承运网络,就能顺理成章地把‘长臂管辖”与审计权再接回去。”
周启衡翻看着手边的材料,眉头紧锁:
“但如果不动用这些成熟的既有网络,数据传输速度会慢上很多。CERN那边现在不也正急着复核低温系统的潜在风险吗?”
“他们是很急,但他们更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急错了方向。”
林允宁平复了一下胃里因刚喝完热粥而泛起的暖意,声音虽然不高,却显得异常沉稳。
“CERN现在面临的问题,根本不是数据能不能传得动,而是传输的安全节点太多。”
林允宁继续分析道:
“一旦走常规的线上路径,数据包在传输过程中会经过太多容易被外部施压的关口。国际根服务器解析、海底光缆路由、商业云安全接口、跨境审计日志.......这中间的任何一处只要被挂上美利坚的监管钩子,都可能让这次原
本独立的黑盒测试,直接演变成对CERN的‘反向审查'。”
冯德光若有所思地慢慢点头:
“所以,CERN拼死也要把这件事重新回到‘欧洲政府间科研组织”的既定框架里去。”
“没错。”
克莱尔在电话那头立刻补充道:
“他们直接引用了《欧洲核子研究组织公约》、瑞士与法国境内的科研设施保护条款,以及欧洲学术合作框架下最核心的‘数据不出境”原则。法务部门给出的书面意见写得极其强硬:这次黑盒测试纯粹是服务于CERN自身的低
温安全审计,绝不能默认纳入美利坚的单边商业审计通道。”
小会议室里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周启衡指尖捏着签字笔,低声感叹了一句:
“这话的分量可不轻。”
方雪若注视着远端屏幕,微微颔首:
“重就对了。欧洲人这次是在替他们自己守大门,想借着这次事故死死护住科研数据的主权。如果CERN今天把核心片段交给了美利坚的私人网络,那就等于变相承认,以后整个欧洲大科学装置的安全审计,默认都要向美方
的商业接口低头。”
“他们绝对不会答应这一点。”
林允宁接话的速度极快:
“而我们,也绝对不能去诱导他们答应。这是原则问题。
这番话一落地,直接将这次闭门会议的利益底线给彻底钉死了。
始终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赵振华,直到此刻才缓缓睁开眼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就完全按照CERN的法理框架来推进。把科恩家族的路线从CERN的数据链里彻底剔除出去,让他们单独去服务商用部件的运输。法务部门和科技部外事接口今天辛苦一下,必须在合同里把这条边界给我彻底写死。
雪若在远端战情室画面里低头快速记录着,随即抬头应道:
“明白。我会通知科恩家族那边,后续的物流只负责对接替代的ADC评估板、低温读出备件以及温控封签设备,绝不触碰任何物理数据介质。”
林允宁点点头,抬眼看向侧面的副屏幕:
“克莱尔,现在就把系统配置里的CERN核心数据通道更改为红色锁定状态。另外在备注里写清楚:线上只允许保留哈希心跳、拓扑探针、封签状态和撤销签名这四项。任何深层的数据交互,只能通过欧洲官方受保护的物理
科研介质进行。”
“收到,已经写入系统。”
克莱尔那边,密集的键盘敲击声隔着音箱连成了一片。
赵晓峰坐在一旁,盯着屏幕上那串亮起的红色字段,忍不住轻声嘟囔了一句:
“合着我们忙活了一大早开这个会,就是为了确认哪些路是我们坚决不能走的啊?”
廖舟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
“在跨国技术博弈里,能把绝对不能走的路一条条划清楚,往往比把能走的路描绘得多么漂亮要重要得多。
赵晓峰心里一凛,立刻挺直了腰杆:
“明白,廖研究员,正式文件里绝对不写俏皮话。”
当天下午,位于张江隔离组的临时指挥室开始进入封闭状态的前期准备。
实际上,CERN那边的对接流程在昨夜法务限制条款定稿时,就已经同步宣告启动。
当这边在清晨确认数据边界的时候,远在日内瓦的团队就已经在对数据进行脱敏、裁剪以及封签前的最后核查了。
这次跨境运送的实体物件其实并不大,仅仅是一只外观普通的加固硬盘盒、一个装有纸质文件和封签索引的灰色文件袋,以及三份彼此独立的承运身份证明材料。
可就是为了这么一只不起眼的硬盘盒,后续围绕它运转起来的各项合规流程,却远比许多人想象的还要复杂和笨重。
CERN内部的原始数据核心是绝不会离开受保护环境的。
法比奥的团队只负责将经过脱敏、裁剪和延迟处理后的黑盒测试片段,写入到一张一次性的加密硬盘中。
在这套特殊的数据片段里,外界根本看不到任何具体的束流任务,也找不到真实的设备编号,仅仅保留了撤出窗口、风险标签、封签哈希以及必不可少的对齐状态。
整张硬盘进行了最高级别的全盘加密,其解密密钥被硬生生拆成了三片,分别由CERN法务、欧洲第三方学术托管机构以及华夏国内的隔离读取组各自掌握。
任何单一片密钥都无法解开内容,只有当三方在绝对断网的环境下将密钥合并,才能生成一次性的临时会话密钥。
远在欧洲的CERN交接间内,玛丽亚正静静地看着工程师在设备上张贴封条。
温控条首先被贴上,紧接着是防震动标签,最后压轴的,则是带有微小断齿结构的特制物理封签。
这种封签一旦遭遇外力强行掰开,内部的断齿就会留下绝对不可逆转的破坏缺口。
她挪动视线,盯着那枚小小的封签细细打量了半天,忍不住感叹道:
“这小东西弄得,看起来比咱们的低温泵还要让人神经紧张。”
法比奥脸上没有任何笑意,神色紧绷:
“低温泵要是坏了随时还能换。可这个合规流程如果出了纰漏,咱们就得去向各方解释,为什么CERN的底层科研数据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美利坚的单边审计框架里。”
玛丽亚听罢,默默把旁边的签字笔递了过去:
“那你这位负责人先签吧。”
法比奥接过笔,在封签流转记录本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纸张很薄,碳素笔尖划过纸面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此时此刻,这道由他落下的签名,背后所承载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随后,加固硬盘正式进入了欧洲官方受保护的科研介质专递渠道。
从程序形式上来说,它此时更像是一只享有特殊豁免权的“学术外交邮袋”——中转路径上的各方外部机构,可以依法核验承运人的身份、核验物理封签的编号以及文件的完整性,但绝不能擅自开盘,不能复制任何镜像,更没
有资格去触碰密钥分片。
可即便防范到这种地步,麻烦依然来得飞快。
在中转的航空枢纽节点上,美利坚商务与合规渠道毫无征兆地递过来一份临时补充文件,要求对这批介质进行所谓的“安全审计抽查”。
对面的措辞倒是十分客气,给出的理由也伪装得冠冕堂皇:一是为了确认不存在受限技术的扩散风险;二是为了维护多边科研合作的透明度;三是为了避免第三方发生违规的再授权。
当皮耶尔把这份通知原封不动地转交给CERN法务部时,他的脸色已经难刻得像刚刚活吞了一杯隔夜的冷咖啡。
CERN法务部的回函则显得更加精简有力。
他们甚至懒得废话,直接甩出《欧洲核子研究组织公约》、政府间科研豁免以及封签托管条款,给予了极其明确的强硬答复:中转方仅拥有核验承运身份与物理封签的权限,严禁开盘,严禁复制,不得索要任何密钥分片,更
不得要求将该介质接入任何形式的商业云审计接口。
双方在外交与合规层面来回拉扯了整整两个回合,对方眼看无缝可钻,最终只能悻悻地退回了带有官方外交辞令的四个字:
“保留关切”。
当这四个字被克莱尔同步转发到B的小会议室里时,沉闷的气氛顿时一松,赵晓峰憋着笑,忍不住低声调侃道:
“他们保留他们的关切,我们保留我们的硬盘,这很公平。”
旁边的青舟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把你的嘴管住,这句机灵话可千万别写进会议备忘录里。”
赵晓峰脖子一缩,立刻知情识趣地收住了笑意:
”廖研究员,收到,这句我记心里,绝对不往任何正式文件里落一个字。”
历经三十多个小时的波折,这块备受瞩目的受保护硬盘终于平稳落到了上海张江的隔离间里。
交接现场并没有好莱坞电影里惊心动魄的特工追车,也没有神秘人在暴雨之夜秘密交换手提箱的戏码。
真实的场景里,只有一张铺着绿色台面的长桌、三份一式多份的签收单、两台特制的离线计算机,以及一个被各种屏蔽材料包裹得严严实实,绝不接入任何网线的屏蔽房。
当然,还有几位熬得双眼布满血丝,脸色异常疲惫的工作人员。
交接程序严格按照章程推进:欧洲专员首先上前,出示了自己的外交及承运身份证明;接着,驻守在现场的张江海关监管人员俯下身,开始逐字逐句地核对物理封签编号;随后,高研院接收组小心翼翼地把最外层的灰色文件
袋放进了透明的专用取证盒内。
紧接着,那只核心硬盘盒被正式移到了高倍显微镜下。
物理封签的细小断齿开始进行逐个齿位的严密比对,温控条的细微颜色变化被逐项拍照存证,甚至连震动标签内部的机械指示位置,也被精准地记录进了只读的电子表格中。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蜂鸣,一次性离线哈希机在断网状态下正式启动。
这台专门定制的机器只负责读取硬盘外层的封签摘要,不与任何外部网络发生交互,也绝不向盘体内部写入任何字节。
读取完毕后,机器的微型打印口缓缓吐出了一张窄窄的,印有纸质校验条的代码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