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的报道在早间新闻中出现。
CCTV-1《早间新闻》的主播在国际新闻板块简短播报了奥斯卡结果。
“在刚刚结束的第78届奥斯卡颁奖典礼上,中国澳门导演郑辉执导的《蝙蝠侠:侠影之谜》获得五项大奖,包括最佳视觉效果、最佳混音、最佳音效剪辑、最佳摄影和最佳原创配乐。
其中最佳原创配乐由郑辉本人获得。华人导演李安凭借《断背山》获得最佳导演奖。”
画面配的是典礼现场的几秒钟片段,郑辉上台领奖、李安上台领奖,各切了两三秒。
没有评论,没有延展,只是客观陈述。
但那是央视一套,覆盖全国。
吃早餐的人们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电视,记住了五项大奖和最佳导演这两组信息。
大部分人对李安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在郑辉长期占据头条的年代里,李安在国内媒体上的曝光度确实有限。
《断背山》的题材注定了它在内地不可能大规模宣传。
所以对大多数普通观众来说,今天的新闻核心只有一个:郑辉又拿奖了,五个。
CCTV-6《中国电影报道》在当天下午做了一期十五分钟的专题。
主持人在演播室里梳理了本届奥斯卡的完整获奖名单,然后重点分析了《蝙蝠侠:侠影之谜》的五项技术奖。
驻美记者通过卫星连线,在柯达剧院门口做了一段现场报道。
“郑辉在后台接受采访时表示,他对今晚的结果非常满意。五项技术奖证明学院认可了《蝙蝠侠》在工业层面的努力。
他还透露,续集的配乐将不再由他本人完成,而是会请专业作曲家来做。”
记者补充道:“值得一提的是,在典礼上,《蝙蝠侠》四个获奖团队的致辞中,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郑辉对影片技术层面的深度参与。
视效总监称他给出了逐帧级别的视觉指令,摄影指导更是公开表示这个奖本来应该由郑辉来拿。这种程度的导演掌控力,在好莱坞的大制作中很是罕见。”
报道客观,没有任何煽情。
这是内地主流媒体对郑辉获奖消息的标准处理方式,肯定成就,陈述事实,不过分渲染。
因为到了2006年,郑辉获奖对国内媒体来说,已经不再是那种需要用惊叹号和红色大字标注的突发新闻了。
它是惯性,是预期,甚至某种程度上,是理所当然。
《人民日报》海外版在第三版的文化专栏里刊发了一篇简短的综述,标题是:“华人导演闪耀奥斯卡——郑辉五奖领跑,李安获最佳导演。
文章用了三分之二的篇幅写郑辉,三分之一写李安。
不是刻意压制,而是在2006年的国内媒体生态中,郑辉的新闻价值确实远高于李安。
原因很简单,郑辉和国内的关联太多了。
他是北电毕业生,他给安溪捐过2.9亿,他在奥运会上拿过五块金牌,他的歌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哼两句,他的电影在国内票房屡创纪录,他和范彬彬和高媛媛还有王菲的绯闻基本了解娱乐圈的都知道。
他和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读者之间,都存在着至少三四条可触及的关联。
而李安呢?
一个长期生活在美国的弯弯导演,新片讲的是两个美国牛仔的同性恋爱情。
所以李安的获奖,在内地媒体上的待遇是,提及,但不展开;恭喜,但不深入。
一句李安获最佳导演足矣,不需要更多。
在这个时空的中国,郑辉才是那个占据绝对话语中心的名字。
李安很好,但他不在聚光灯的正中央。
......
然而,当同一条新闻传到香港和弯弯的时候,画风开始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立即发生的,第一天的报道基本延续了华人之光的主旋律,各方都在恭喜郑辉和李安。
但到了第二天、第三天,一些别的声音开始冒了出来。
先是香港。
准确地说,先是香港的部分中小型报纸和杂志。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一份在旺角和铜锣湾发行量不到两万份的娱乐周刊,率先打出了一个刺眼的标题:
《郑辉奥斯卡坐冷板凳,李安封神之夜》
文章的核心论点很简单:郑辉拿到的全是技术奖,而技术奖等于安慰奖。
“最佳导演?没有。
最佳影片?没有。
影帝?没有。
这三个才是奥斯卡的核心奖项,才是真正衡量一个电影人地位的标尺。”
“视觉效果、混音、音效剪辑、摄影、配乐,说得好听是技术奖,说得难听,那就是学院分猪肉时顺手塞过来的安慰品。
评委投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这部电影不可能拿导演和影片了,给几个技术奖意思意思吧。”
“真正的赢家是谁?李安。奥斯卡最佳导演,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新闻。郑辉五个技术奖加在一起,分量都不及李安手里那一座。”
文章最后还用了一个刻薄的比喻:
“打个比方,李安是这场宴席的座上宾,而郑辉是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晚的技术工人。客人都走了,他出来收拾桌子,发现主人留了五块骨头给他。
他应该高兴吗?也许应该。但请不要告诉我,这五块骨头比桌上那道主菜更有价值。”
同一天,另一家港媒用了更直白的标题:《郑辉变身荷里活技术工人》
文章的角度更毒辣,它没有直接贬低技术奖的价值,而是从另一个方向进攻:
“我们不否认技术奖的专业性,但一个导演如果只能在技术层面获得认可,那说明他的导演能力并没有被学院真正承认。”
“更值得玩味的是,郑辉在这部电影中的角色到底是什么?
从摄影指导沃利·菲斯特的获奖感言来看,郑辉实际上已经从导演变成了一个技术指导,他亲自画分镜图,亲自写配乐,亲自设计每一个镜头的参数。这不叫导演,这叫项目经理。”
“真正的导演是什么?是李安那样的人。
他不需要亲自画分镜图,不需要亲自写配乐,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用他的视野和理解力,让所有人向同一个方向努力。这才是导演的真谛。”
“郑辉或许很能干,但他充其量是一个挂着导演名号的超级技术员。
真正的导演,哪怕今年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都输了,那也是导演层面的较量。郑辉的战场,从来不在那个层面。”
这篇文章的逻辑漏洞一眼可见,它把导演亲自掌控技术细节等同于不是真正的导演,这个推理在专业层面完全站不住脚。
但它不需要逻辑严密,它只需要足够有话题性,足够能引发争论,足够能卖出更多的报纸。
大型报纸和主流媒体没有跟进这些论调。
《明报》、《星岛日报》、《南华早报》的报道基调与国际主流媒体一致,聚焦五座小金人的历史性意义,对郑辉表示肯定,对李安表示恭喜。
这些大报顾忌的不仅是新闻专业主义,还有现实考量,环球唱片在香港有庞大的发行网络,郑辉的唱片在香港年年大卖。
得罪郑辉,等于得罪环球音乐在港的所有合作渠道,没有哪家正经媒体会为了一篇酸文去冒这个风险。
但中小报纸和杂志不同。
它们本来就不在郑辉的合作体系内,广告收入有限,发行量靠的就是话题性。怎么劲爆怎么来,怎么反常怎么写。
踩郑辉,在今天的香港媒体生态中,恰恰是一种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选择。
成本低,因为大报不敢做的事,小报做了反而显得敢讲真话,读者会觉得这家报纸有骨气。
收益高,因为郑辉太红了,任何和他有关的争议都能引发关注,而负面的争议往往比正面的赞美传播得更快。
更深层的原因,则和香港娱乐圈的利益格局有关。
郑辉身为澳门人,出道以来没怎么向香港娱乐圈输送过资源,除了《无间道》三部曲。
他捧的人是谁?范彬彬,内地人。高媛媛,内地人。
唯一一个港人,张国荣。但张国荣本身就是巨星级别,不存在捧不捧的问题。
而范彬彬和高媛媛这两个名字,在过去两年里,已经把香港本地女星在代言市场上压得喘不过气来。
国际品牌进入大中华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代言人是谁?高媛媛,柏林影后、奥斯卡最佳导演的女人,清纯与高级并存的形象。
第二个是谁?范彬彬,郑辉的另一个女人、绯闻专辑的主角,兼具话题性和商业号召力。
香港本地的女星呢?排到第三位都难。
这种格局的形成,郑辉是最大的推手。他的存在,直接改变了大中华区女星商业价值的排序。
所以那些中小报纸的酸,不全是编辑个人的情绪,背后有经纪公司在推波助澜。
某些香港本地经济团队,乐于看到郑辉被拉下神坛的叙事,哪怕这个叙事完全站不住脚,只要它能在舆论场上制造一丝松动,就能为自己的客户争取到一点喘息空间。
这种借力打力的手法,在香港娱乐圈的媒体操作中并不少见。
于是,郑辉坐冷板凳,技术工人,猪肉奖这些标签,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被一些中小报纸和杂志反复使用,声量比想象中大。
这种叙事让某些人感到舒服,因为它暗示了一个结论:郑辉没那么了不起。
你看,他不也输了吗?
而在弯弯,情况更加复杂,原因不仅仅是奥斯卡本身。
郑辉和弯弯的梁子,很早就结下了。
当年,他公开炮轰金曲奖是地区奖,宣布不再参加弯弯的任何音乐奖项,他名下电影也从未报名金马奖。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弯弯的媒体和圈内人记得清清楚楚。
对弯弯的文化界来说,金曲奖和金马奖是两块最引以为傲的招牌。金曲奖自认为是华语流行音乐的最高殿堂,金马奖则以华语奥斯卡自居。
郑辉一句“地区奖”,不仅否定了这两个奖项的权威性,更在某种程度上否定了弯弯在华语文化圈中的定位。
这是文化自尊心的问题。
自那时候起,弯弯的文化产业对郑辉实行了心照不宣的软封杀。
媒体尽量少提他,电视台播他的音乐节目片段,唱片行虽然卖他的专辑但绝不做推荐位展示。
这种软封杀的效果其实很有限。
郑辉的唱片在弯弯照样大卖,他的电影DVD在弯弯照样流传,年轻人照样在网上追他的动态。
但在媒体话语层面,他确实被边缘化了。
所以当奥斯卡的消息传到弯弯时,一部分媒体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弯弯某大报的文化版在第二天做了一整版的“奥斯卡深度分析”。
版面设计经过精心策划,左半版是李安的照片,手捧小金人,眼含热泪,标题是胜利。
右半版是郑辉坐在台下的截图,面无表情,鼓掌,标题是见证者。
整版的主标题横跨两半,字号最大:
《那一夜,神坛上的郑辉跌落了》
文章的笔法极尽煽情。
“2006年3月5日的洛杉矶之夜,属于李安。
当汤姆·汉克斯念出‘李安’二字的那一刻,整座柯达剧院的掌声为这位来自弯弯的导演而响起。这是华人电影史上最光辉的时刻之一。
镜头切到第三排,郑辉鼓着掌,嘴角维持着一个社交性的微笑,但目光是空洞的。”
“那一夜,五座小金人整齐地排列在他的脚边。视觉效果、混音、音效剪辑、摄影、配乐,五个名字,五种工匠的劳作。
但没有一个名字叫最佳导演,也没有一个名字叫最佳影片。”
“我们不禁要问,一个曾经的金棕榈天才,一个21岁就拿下奧斯卡最佳导演的人,怎么会沦落到和混音师、音效剪辑师争抢同一类奖项的地步?”
文章随后回顾郑辉当年狂妄地拒绝金曲奖的往事。
“让我们回到2004年,郑辉在格莱美颁奖典礼上公开说出·格莱美的肯定,我不给予肯定。那一刻,他是何等狂妄。
让我们回到更早的时候,他甩下一句:以后不会再参加这边任何形式的奖项颁奖礼。那一刻,他是何等傲慢。
他拒绝金曲奖,他拒绝金马奖,他看不起这些地区奖项。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无人可及的神坛上,俯视着所有人。”
“但2006年3月5日的那一夜,神坛上的郑辉跌落了。”
“他拿到的五座小金人,分别是视觉效果、混音、音效剪辑、摄影、原创配乐,清一色的技术类别。没有最佳导演,没有最佳影片。
而李安,只用一座最佳导演奖杯,就足以证明谁才是真正站在电影艺术之巅的人。”
“做人还是要谦虚。”
“李安用二十年的沉淀证明了何为大师风范,不声张,不挑衅,不得罪任何人,只用作品说话。”
“而郑辉呢?他选择了商业片,选择了好莱坞流水线,选择了成为一台高效的赚钱机器。
他拍出了一部全球八亿美元票房的超级英雄电影,然后呢?五个技术奖。仅此而已。’
文章末尾用了一个刻薄的收尾:
“或许,郑辉应该重新考虑参加金曲奖和金马奖了。毕竟,以他目前在奥斯卡上的表现来看,地区奖项也许更适合他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