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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心碎的女人》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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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米埃厅的灯光缓缓熄灭,最后一点交谈声随之消失。

评审团坐在前排中央区域,王家卫摘下墨镜,国际章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向银幕。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关于《女人的碎片》开场那场分娩戏,媒体说得太多。

二十五分钟,一镜到底,家庭分娩,新生儿死亡。范彬彬为此准备了半年。巩俐甚至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表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演得更好。

国际章听到这句话时,不是没有怀疑。

巩俐和郑辉合作过,又在片中饰演范彬彬的母亲。那些话究竟是真心认可,还是电影节宣传的一部分,很难分清。

更何况,一段表演在真正被观众看到以前,便被推到过高的位置,正式亮相时反而更容易令人失望。

长镜头也不会理所应当就赋予表演高级感,恰恰相反,镜头越长,演员的细微问题越无法隐藏。

呼吸、身体、情绪递进,只要有一个环节失真,整场戏都会垮掉。

国际章甚至已经想好了。

如果范彬彬只是靠尖叫、抽搐和哭喊堆砌痛苦,她会在评审团会议上毫不犹豫地指出来。

她本来就不打算轻易把票投给范彬彬。

银幕亮起。

没有片头音乐,也没有字幕预先引导情绪。

冬日傍晚,一栋普通住宅。摄影机贴着人物缓慢移动,收录下呼吸,脚步、水流,以及厨房里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丈夫还在准备食物,产妇已经开始阵痛。原定的助产士临时无法赶来,另一名陌生助产士代替她上门。最初几分钟甚至带着松弛的生活感。

丈夫试图开玩笑,女人在阵痛间隙还能回应。

第一次宫缩到来时,范彬彬只是伸手扶住沙发。

没有惨叫,也没有夸张地皱紧整张脸。她忽然停住,手掌按住靠背,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等待一道看不见的浪穿过身体。

几秒钟后,她缓慢吐出一口气,重新直起身,继续刚才没有完成的动作。

表演很小。

小到普通观众未必意识到她究竟做了什么,卢米埃厅却迅速安静下来。

国际章脸上的神情一点点认真起来。

她看的不只是范彬彬的脸,而是她的整个身体。

疼痛来临时,膝盖本能地向内收紧,脚趾隔着拖鞋微微蜷曲,抓住桌沿的手指用力。

阵痛过去,她也没有立刻放松,肌肉仍停留在刚才的紧绷里,直到几秒钟后才重新找到呼吸。

这种反应,不是导演简单讲几句戏就能做出来的。

范彬彬一定做过大量准备。

摄影机跟着她进入浴室,温水漫过隆起的腹部,她仰头靠住浴缸边缘,刚刚松了一口气,下一次宫缩便毫无预兆地袭来。

她猛地睁开眼,双手抓紧浴缸边缘,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国际章的心沉了一下,她在知道范彬彬这部电影入围后,也去看过一些分娩纪录片和文章。

对于一个没有经历过自然分娩的演员来说,最难的从来不是模仿疼痛,而是呈现疼痛在漫长产程中的变化。

宫缩不会从一开始就抵达顶点,呼吸、肌肉、声音、眼神,都必须随着产程推进而改变。任何一个环节过早用力,后面都会无处可去。

可范彬彬没有。

从最初有意识地控制呼吸,到逐渐失去从容,再到身体本能一点点压过理智,她的表演像一根持续绷紧的绳子。

观众知道它最终会断,却无法判断断裂会发生在哪一秒。

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是在向观众展示疼痛。

她像是真的让疼痛存在于自己的身体。

每次宫缩到来,恐惧先从眼睛深处浮出,随后才传到肩膀、腹部和双腿。疼痛过去,她又努力恢复正常,甚至会因为丈夫一句并不好笑的话,勉强扯动嘴角。

这种反复,比从头到尾保持痛苦困难得多。

旁边的莫妮卡·贝鲁奇呼吸放缓,另一名评委低头写了几笔,又迅速抬起头,生怕错过银幕上的任何细节。

助产士第一次检查胎心时,仪器没有立刻传出声音。

范彬彬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助产士脸上。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立刻慌张,只是呼吸停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整座大厅的空气却像是随之收紧。

胎心声重新出现时,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分娩继续。

范彬彬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神开始涣散,声音变得嘶哑。她喉咙里发出的已经不像话语,更接近原始本能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悦耳,甚至难听。

国际章突然意识到,这场戏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范彬彬演得多么用力,而在于她完全放弃了一个女明星对自身形象的控制。

她不寻找镜头,不保护角度,也不在乎此刻是否漂亮。

她的脸因为充血而泛红,嘴唇失去血色,眼睛布满红血丝。摄影机离她很近,她却没有一秒试图躲避。

助产士让她继续用力。

她没有回答,只是抓紧床单。

下一秒,尖叫终于冲破喉咙。

卢米埃厅里,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孩子出生了。

哭声响起的那一刻,整座大厅都松弛下来。

范彬彬接过婴儿,把鼻尖轻轻贴近孩子的额头。她笑得很浅,带着身体被彻底掏空后的虚弱,整个世界忽然在她怀中重新完整。

国际章心里刚生出一丝松动,孩子的呼吸便开始变得不对。

皮肤逐渐泛出青紫。

范彬彬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消失。

助产士抱走孩子去急救,丈夫慌乱地打电话叫救护车。房间里所有人都在动作,只有她停留在原地,身体仍保持着刚刚生产后的姿势。

她抬起头,看向助产士。

国际章的后背骤然发凉。

那个眼神太准确了。

那不是演员在等待剧情转折,而是一个母亲察觉到异常,却不敢确认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她的眼睛里没有立刻出现眼泪。

最先出现的是茫然,接着是拒绝理解,再往后,才是深深的恐惧。

摄影机没有剪切,音乐也没有出现。只有助产士越来越急促的动作,以及范彬彬逐渐停住的呼吸。

救护人员在丈夫带领下冲进房间。

范彬彬想从床上起来,双腿却完全使不上力。

观众就这样看着她在几分钟之内,从一个刚刚成为母亲的人,变成一个连孩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人。

警笛声迅速远去,银幕陷入黑暗,长镜头结束。

卢米埃厅里没有任何声音。

几秒钟后,国际章才听见身后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交叠的双手,掌心已经湿了。

也是在这一刻,她重新想起巩俐在记者会上说过的那句话。

巩俐没有客套。

仅凭这场戏,范彬彬就足以进入任何一个电影节最佳女演员的讨论。

后面的故事没有延续开场的剧烈。

玛莎面对葬礼、厨房、超市、餐桌和卧室。

夫妻关系一点点崩坏,丈夫无法忍受家中的沉默,开始酗酒、崩溃、出轨。母亲则试图逼女儿振作,要求她出庭作证,将所有责任推到助产士身上。

范彬彬的表演也随之收了回去。

有些场景里,她没有台词,只是坐在餐桌边听母亲与丈夫争吵。她脸上没有明显反应,手指却始终反复把玩着杯口。

国际章心里的滋味越来越复杂。

如果说开场证明了范彬彬的爆发力,那么后面的部分则证明,她并不是只能依靠那一场戏。

悲伤最难演的从来不是哭,而是一个人不哭的时候。

范彬彬没有把玛莎演成一具从头到尾麻木的躯壳。

她仍然上街、购物、乘坐公交车,处理生活里的琐事,只是和周围的世界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超市里,她忽然察觉乳汁浸湿了衣服。

她低头看了两秒,没有崩溃,也没有逃走,只是拉紧外套,挡住胸前的痕迹,继续排队结账。

整个过程里,她脸上没有情绪。

她的身体还记得那个孩子,甚至仍在按照孩子活着的方式运转。

可孩子已经不在了。

玛莎会盯着货架上的苹果出神,也会把苹果籽放进湿润的棉花里,等待它们发芽。

这层象征并不隐晦。

国际章同样看得出电影结构上的问题。

开场太强,后面的场景难免显得平缓;法庭戏不难预测;苹果、种子与新生的象征也过于工整。

如果她想反对范彬彬拿奖,这些都可以成为理由。

她可以说整部电影前后失衡,可以说角色后半段缺乏更复杂的铺垫,也可以批评剧本的表达过于直白。

这些并非凭空捏造,而是电影真实存在的问题。

可国际章同样清楚,那是导演和剧本的问题,不是范彬彬的问题。

一个演员不能因为电影后半段不如开场有冲击力,就被否定掉已经完成的表演。

银幕上,法庭戏已经进入最令人窒息的一段。

律师步步紧逼,接连追问生产当晚的细节。面对那些残忍的问题,玛莎始终平静,只用最简短的话回答。

直到律师问:“你抱着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沉默了很久。

镜头缓缓推近,银幕上的女人嘴角轻轻的动了一下:“她闻起来像苹果。”

那一瞬间,她像是真的重新闻到了女儿身上的气味,眼底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可下一秒,她便想起,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尚未来得及消失的笑意,被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呜咽打断。

国际章闭了一下眼睛。

她已经明白,这场影后竞争不再是范彬彬“会不会拿奖”的问题。

而是其他演员需要拿出怎样的表演,才能让人忘记这一幕。

电影临近结尾。

许多年后,苹果树已经枝叶繁茂。一个小女孩爬上树枝,摘下一颗苹果。

玛莎从树下走来,仰头叫她回家。

电影没有解释女孩是谁,也没有交代玛莎后来经历了什么。

女孩从树上跳下,玛莎稳稳接住她,牵着她朝房子的方向走去。

银幕暗下,片尾字幕缓缓升起。

卢米埃厅安静了几秒钟,随后,掌声轰然爆发。

不是礼节性的掌声,而是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有人率先起身,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

国际章也站了起来。

莫妮卡·贝鲁奇眼圈发红,蒂姆·罗斯一边鼓掌,一边偏头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王家卫看不见眼神,拍手的动作却始终稳定。

作为评审团成员,在公开场合对入围影片表示尊重,是她应尽的义务。

但国际章很清楚,此刻自己的掌声并不完全出于义务。

电影确实存在问题,范彬彬的表演,也确实好。

掌声持续了将近十三分钟。

摄影机对准主创席,范彬彬先拥抱了巩俐,又转身和郑辉拥抱。她眼睛已经红了,却没有落泪。

她只是站在那里,接受着在场观众的认可。

在久久不息的掌声中,国际章做出了判断。

这个奖,恐怕真的拦不住了。

晚上十一点,郑辉回到马丁内兹酒店的总统套房。

总统套房的客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他。

詹姆斯·沙摩斯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和几份刚刚整理出来的观众反馈。

他下午从洛杉矶飞到尼斯,落地后直接赶到戛纳,连行李都还放在焦点影业为他安排的酒店里。

看到郑辉进来,沙摩斯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恭喜,首映效果非常好。”

“礼貌掌声而已。”郑辉脱下外套交给何岩:“媒体场的反馈怎么样?”

“比礼貌掌声有价值。”

沙摩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我们邀请的十九位核心影评人,十七位参加了首映前的私密放映。初步反馈里,十六个人认为范的表演足以进入最佳女演员竞争。

十一位直接用了‘震惊’或者‘难以置信’这种词。唯一比较集中的争议,是电影后半部分的结构。”

郑辉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觉得接不住开场?”

“对。”

沙摩斯没有绕弯子:“那场分娩戏太强。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好,而是会让观众产生生理反应的强。

后面的家庭冲突和法庭戏回到常规叙事以后,有些人会觉得电影突然变得保守了。”

“正常。”

“你不担心?”

“拍的时候就知道。”

郑辉当然清楚这部电影的问题。

开场近半小时的长镜头,将电影的情绪和形式强度直接推到了顶峰。任何跟在后面的内容都会显得像退潮。

除非他把整部电影都维持在同样的高压状态,但那样做只会让观众麻木,人物也会沦为被痛苦反复折磨的工具。

这部电影真正想讲的不是孩子怎么死。

而是孩子死了以后,人怎么继续活。

从商业和评奖角度来说,后半部分的规整不一定是坏事。它降低了理解门槛,也让影片拥有一个相对完整的情绪出口。

沙摩斯看了他两秒,笑道:“你知道就好,焦点影业会引导讨论,但不会试图否认这个问题。否认得太用力,反而会让人觉得我们心虚。”

《女人的碎片》除大中华地区以外的发行,由焦点影业负责。

但和《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不同,郑辉这一次没有把海外版权彻底卖掉。

电影版权仍然在他手里,他把大中华地区以外的院线发行收入全部归焦点影业;DVD、电视版权和数字点播等后端收益,在扣除发行成本后由双方五五分成。

换取对方在2006年至2007年颁奖季投入不低于八百万美元的冲奥公关预算,并且将最佳女主角列为整个项目的核心冲奖目标。

在2006年,这种安排看起来多少有些冒险。

一部题材沉重、没有传统娱乐元素的女性电影,海外票房能有多少?

焦点影业投入的发行费用和公关预算加起来,可能要一千多万美元。如果冲奥失败,他们就不可能从票房中收回这笔钱。

但焦点影业愿意赌。郑辉导演,范彬彬主演,后者刚刚接拍二十世纪福克斯的《穿普拉达的女王》,未来一年会在全球商业市场获得大规模曝光。

即使《女人的碎片》题材不讨喜,凭借奖项效应和演员话题度,海外票房依然有想象空间。

更重要的是,如果冲奥成功,后续的DVD销售和电视版权会大幅增值,这些后端收益才是真正的利润来源。

郑辉赌的也是这一端,他知道,未来十几年里,欧美女权主义思潮会越来越强。

家庭分娩、女性身体,母职、丧子创伤、婚姻权力和司法体系对女性经验的审视,这些议题会不断被重新讨论。

《女人的碎片》未必能在院线阶段成为票房爆款,但它会成为一部被持续观看、持续引用的电影。

尤其是那场分娩长镜头,将来很可能进入表演课程和电影学院的教学案例。这种电影的长尾价值,远大于今天让出去的海外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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