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弘大合井路。
白时温推门进去时,郑俊正坐在电脑前,手边放着两罐即饮美式。
看见他,郑俊抬了抬下巴。
“世子来了。”
“嗯。”
“先录哪首?”
“《King》。
郑在俊点头,直接打开工程文件。
他对这种临时加班已经逐渐麻木了。
小场面。
白时温走进录音间,调整话筒高度。
开嗓。
从低音区一路往上爬。
声带一点一点从冷启动切到工作温度。
Scooter团队发来的工程包已经全部下载好。
分轨、demo、参考唱法、歌词标注,全都按文件夹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录制确实比之前简单很多。
有作业可以抄。
编曲已经成型。
结构已经明确。
他只需要把自己的声音塞进去。
第一遍。
郑在俊按下暂停。
“再来。”
“哪里不对?”
“你又开始演了。”
白时温:“…………”
“刚才的'君临天下'你唱得像在演一个君临天下的人。”
郑在俊从监听桌后面看着他。
“你就是,不需要演。”
白时温沉默了两秒。
“......明白。”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就过了。
副歌叠了两层。
桥段加了一层和声切片。
跟《Bones》的处理逻辑相似但更简洁,因为这首歌本身的诉求就是“狂”,不需要太多技术上的修饰来填空。
四点出头。
《King》母带可用素材全部录完。
“下一首。”
《Human》。
白时温活动了一下颈椎。
“来。”
《Human》的录制比《King》还快。
因为它跟《Way Down We Go》同源。
都是Kaleo那一挂的蓝调摇滚底子,白时温唱过《Way Down We Go》 肌肉记忆已经在那。
蓝调的根。
摇滚的壳。
中间是踩踏节拍。
唱的是“我只是个人”。
白时温在两遍之间几乎没有调整。
第三遍就过了。
然后又补了和声和几个尾音。
结束的时候,录音间的小窗户外面,弘大的天已经开始亮了。
首尔还没完全醒,但路上的车已经多了起来。
白恩雅看了眼时间,立刻提醒:
“堂哥,该走了。”
“堵车?”
“嗯,再晚一点就是早高峰。回全州要多一个小时。”
郑在俊看着工程列表。
“《Sign of the Times》呢?”
白时温沉默了一下。
“晚上。”
这首歌不适合现在录。
《Sign of the Times》是整张《Human》专辑里最考验唱功和情绪控制的一首。
它不是用气势压过去的歌。
也不是靠节奏带起来的歌。
那种悲伤、无力、克制和向下坠落的空旷感,需要身体安静下来。
需要嗓子干净。
更需要脑子里没有刚刚录完《King》的那顶王冠。
郑在俊也明白。
“行,晚上再来。”
白时温点头。
“辛苦。”
郑在俊摆摆手。
“少说这个,赶紧走。”
以前录歌时,郑在俊嘴上还会说自己只是按几个键,现在熟到已经免去了客套。
晚上收工后。
白时温再次坐车返回首尔。
合井路401工作室的灯又一次为他亮到通宵。
这次录(Sign of the Times》
没有玩笑。
没有多余废话。
郑在俊把灯光调暗,只留了控制台前一盏小灯。
钢琴前奏响起的时候,录音间里安静得像深夜的海面。
白时温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Billboard。
没有想Spotify。
也没有想《King》。
他想到的是水。
想到沉默。
想到那些没能等到答案的人。
第一遍录完,郑在俊没有说话。
第二遍,补尾音。
第三遍,补气口。
有些歌需要十几遍才能摸到门,有些歌三四遍就知道方向。
《Sign of the Times》属于后者。
它难。
但今晚的白时温,状态难得地刚好。
凌晨四点整。
最后一段和声补完。
郑在俊按下保存。
“行了。”
他说。
“整张专辑的人声,齐了。
白恩雅坐在沙发上,已经困到眼神失焦。
听见这句话,还是立刻抬头。
“真的?”
郑在俊把工程文件按Scooter团队要求打包。
《King》
《Human》。
《Sign of the Times》,
加上之前已经完成的曲目。
《Human》整张专辑的录音部分,全部完成。
他点开邮件。
附件上传。
进度条慢慢往前走。
发送成功。
郑在俊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了,交给美国人折磨混音师去吧。”
白恩雅闭着眼举手。
“赞成。”
白时温拿起外套。
“辛苦,费用照工作室合同走。”
郑俊笑了一声。
“白老板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资本家。
“我只是尊重劳动。”
“那更像资本家装出来的台词。”
"1
白时温没再跟他斗嘴。
他确实困了。
回全州的路上。
辉翼高顶保姆车的后舱灯光调得很暗。
白时温躺在放倒的航空座椅上,外套盖在身上。
车窗外,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不得不说。
现代送来的这台高顶豪华保姆车,确实比当初那辆二手嘉年华强太多。
以前他们坐那辆嘉年华赶行程,车一过减速带,白恩雅都怀疑自己的灵魂会被颠出车顶。
现在不一样。
白时温不到一分钟便睡了过去,就是最好的证明。
全州的天,到中午前后就开始不太给面子了。
原本还算匀净的阳光,被一层薄云慢慢吞掉,庆基殿屋檐下的阴影也跟着变了位置。
偏偏今天这场戏最吃光。
光线会放大演员脸上的那一点疲态,那一点被压住的委屈,还有思悼世子明明已经快碎了,却还得端着世子仪态的拧巴。
按原本的拍攝节奏,李俊益导演答应中午放白时温走。
今天是第5届大众文化艺术大赏。
这种奖,跟一般年末颁奖礼不是一回事。
青龙、金唱片、MAMA,迟到或者缺席,最多是行程冲突,媒体写两句也就过去了。
可大众文化艺术大赏不一样。
这个奖的背后,是文化体育观光部,是国家层面的盖章认证。
说得再直白点。
这是官方的脸面。
谁敢在这上面摆谱,第二天帽子就能从新闻标题一路扣到祖坟。
结果拍着拍着,事情就开始不对了。
先是一个群演在给宋康昊饰演的英祖递茶时手抖,瓷盏碰案几,清脆一响。
这条废了。
重来。
接着是云层压下来,光线忽明忽暗,摄影指导盯着监视器皱眉,说这一条前后光比跳得太明显。
又废一条。
再然后,宋康昊临时调整了一句台词的落点。
不是改词。
是改停顿。
老戏骨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一定大改,可他只要把一个停顿挪半拍,整场戏的重心就得跟着重新找。
李俊益导演觉得更好。
白时温也觉得更好。
那就重来。
最后,最致命的一刀,还是白时温自己补上的。
刚才那条其实已经能过。
副导演都在看导演脸色,准备喴转场了。
结果白时温看完回放,只说了一句:
“我想保一条更好的。”
副导演在旁边看了一眼时间,开始有点头皮发紧。
“导演,要不这条就......”
李俊益摇头。
“他说得对,差一点。”
白恩雅:“…………”
她现在最恨的,就是这帮认真做电影的人彼此之间总能迅速达成艺术共识。
艺术是圆满了。
她的血压不圆满。
时间一点一点往后磨。
白恩雅快要原地起飞了。
她站在监视器旁边,左手抱着平板,右手拿着行程表,眼睛死死盯着片场,脚尖一下一下点地。
她不敢喊停。
也不敢去打扰李俊益。
更不敢凑到白时温旁边去说一句“堂哥差不多该走了”。
因为她知道。
这场戏是思悼世子整部电影情绪崩坏的起点。
一旦断了,今天就别想再续上。
但她也知道。
颁奖典礼现场已经开始走流程。
主持人在背词,工作人员在确认嘉宾席位,文化体育观光部的官员已经入场。
白时温的座位牌就摆在第一排正中央。
空着。
电视台的导播镜头每隔十秒就会从那个位置扫过去一次。
这时候,白恩雅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低头翻通讯录。
SK
对。
SK。
别人家签代言人,是拍广告、投放、做传播。
SK不是。
SK现在看白时温,看得像自家全球漫游业务修炼成精,终于长出了一张脸。
尤其湖人揭幕战之后,别人观望,他们力挺,恨不得把“连接世界”四个字贴在白时温脑门上。
既然如此。
那就别只停留在文案层面。
该上硬件了。
白恩雅走到一旁,压低声音打电话。
“您好,常务nim!我是白时温演员这边的经纪人白恩雅。”
“是这样的,我们现在在全州庆基殿片场,今天大众文化艺术大赏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只问了一句:
“需要多快?”
白恩雅抬头看了一眼天。
“越快越好。”
四十分钟后。
片场上空,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先是远处。
然后越来越近。
原本还在准备下一条的工作人员一个个抬起头。
群演也愣了。
“什么声音?”
“飞机?”
“哪来的?”
李俊益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抬眼。
宋康昊也跟着回头。
下一秒。
一架机身被涂成银白色、机腹下挂着醒目蓝色SK Telecom logo,机尾印着大大“T”字信号格图案的直升机,在片场上空盘旋。
风压先到。
吹得地上的灰、树叶、道具布帘一起乱飞。
场务死死按住一块反光板,差点被掀走。
服装组抱住挂架,群演们一边护头一边抬脸,表情一个比一个茫然。
片场一片兵荒马乱中,白时温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架正在寻找停机位的SK直升机,沉默了两秒。
然后转头看白恩雅。
“你干的?”
白恩雅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
“堂哥。”
“嗯?”
“国家盖章认证,不能迟到。”
白时温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白恩雅被看得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
“而且SK那边说了,品牌价值实现立体化场景联动。”
副导演在旁边听见,忍不住插嘴:
“翻译一下。”
白恩雅面不改色。
“就是他们也想上新闻。”
片场短暂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先笑了一声。
这一下像打开了开关,场务、服装、道具、群演都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朴志勋笑不出来。
他看着那架还在上空盘旋的直升机,又低头看了看白时温身上那一整套思悼世子的戏服。
头冠。
发套。
里衣。
外袍。
腰带。
鞋。
还有一堆他刚才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整理好的细节。
朴志勋整个人都麻了。
“等一下。”
他转头看白恩雅:
“我要在那个上面帮他完成换装造型?”
白恩雅看了他一眼。
“能吗?”
朴志勋抬头,看着半空里那架印着SK Telecom logo的直升机。
又看了看白时温。
“可以。”
白恩雅眼睛一亮。
下一秒,朴志勋补充:
“前提是他愿意裸体出现在首尔上空。”
白恩雅:“…………”
白时温本人倒是很平静。
“换不了?”
朴志勋很诚实。
“除非飞机上有一间完整化妆室,两个助理,固定衣架,防风夹,还有我不被螺旋桨吓死的心理环境。”
白时温点头。
“懂了。”
白恩雅有点急。
“那怎么办?”
她低头看时间。
再不走,就算直升机能飞,也要把官方流程飞出事故。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宋康昊忽然开口。
“就穿这个去吧。”
白时温看向他。
宋康昊抬手指了指他身上的世子服。
“今天他们不是给你演员的奖吗?那你就穿演员的衣服去。”
李俊益导演也说:
“礼数不是只有西装一种,你要是穿这个走进会场,文化体育观光部的人估计比我们还高兴。”
白时温原本还有些顾虑。
毕竟颁奖礼是正式场合。
穿戏服出席,如果没人替他定性,很容易被人挑刺,说他借官方典礼宣传电影。
可宋康昊和李俊益都开了口。
性质就变了。
前辈们一句话,把“来不及换衣服的狼狈”改写成了“演员以角色身份接受时代致意”。
娱乐圈有时候就是这样。
同一件事,没人背书叫失礼。
有人背书叫佳话。
白时温点头。
“行。”
朴志勋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那我只补妆,整理头冠和衣摆。”
他看向白恩雅。
“给我三分钟。"
“三分钟?”
“不能再少了。”
白恩雅看了眼手机时间。
“给你两分半。”
朴志勋:“
他现在很想辞职。
但一想到白时温刚刚拿了Billboard两连冠,未来可能还有更多红毯、更多典礼、更多钱,他又默默把辞职信塞回了想象里的抽屉。
成年人最大的成熟,就是在发病前先算工资。
副导演那边已经拿着对讲机往停车场跑。
“场务!把停车场西侧清出来!”
“道具车先挪!"
“群演别过去围观,风压危险!”
“谁把那个反光板放下!它要飞去青瓦台了!”
片场瞬间动了起来。
直升机又在上空绕了一圈,终于降低高度,朝着庆基殿外侧停车场方向压了下去。
螺旋桨卷起的风把薄云底下那点灰光搅得乱七八糟。
工作人员们捂着帽子,抱着设备箱,像一群临时被卷进灾难片的古装剧剧组。
白时温站在原地,被朴志勋按着补粉。
朴志勋一边用海绵快速压他的鼻翼和眼下,一边低声嘀咕:
“演员做到你这个程度也挺稀奇。”
“别人是走红毯。”
“你是坐直升机赶去让国家给你盖章。”
白时温看着远处正在落地的直升机。
“不是我叫的。”
“我知道。”
朴志勋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恩雅。
“你们白家,主打一个分工明确。”
白恩雅假装没听见。
她正在跟SK那边的人确认落地后的接驳路线。
“对,汝矣岛附近能降?”
“不能?”
“那最近哪里?"
“蚕室?”
“蚕室到会场还要多久?”
“警车开道?”
白恩雅听到这里,整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好。
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只是SK想上新闻。
警察也要参与了。
这新闻想不上都难。
停车场里,直升机已经稳稳落地。
机门打开。
一名穿着SK制服的负责人,戴着耳麦,弯腰迎上来。
风还没完全停。
螺旋桨的轰鸣声压得人说话都要靠喊。
“白演员!”
“路线已经申请完毕!”
“从全州到首尔会尽量压缩飞行时间!”
“预计四十五分钟抵达!”
白恩雅立刻转头:
“堂哥,上机!”"
白时温转身,朝李俊益导演鞠躬。
“给大家添麻烦了。”
李俊益摆手。
“少来这套。”
他说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架还在轰鸣的直升机。
“下次再保一条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你有没有航空支援。”
停车场里顿时笑成一片。
白时温也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白恩雅已经把所有东西塞好,回头催:
“堂哥,快点!"
“来了。”
白时温转身,朝直升机那边走去。
身后,庆基殿的古建筑、群演、镜头、反光板、宫灯和满地被风吹乱的落叶,像一场被突然按了暂停的历史戏。
而他前方,是印着SK logo的现代商业社会高效暴力美学。
如果思悼世子本人泉下有知,大概会觉得后世疯得比他还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