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
首尔,Insight编辑部。
朴载元刚把一杯冰美式插上吸管,还没来得及喝第一口,手机就响了。
来电人。
孙南源。
朴载元看着屏幕,心里咯噔一下。
以他这段时间的经验来看,老板这个时间点打电话,大概率不是问他晚饭吃什么。
接通。
“现在,立刻,去蚕室综合运动场。”
朴载元一脸懵。
“蚕室?今天那边有什么活动吗?"
“有。”
“什么?”
“世界名画。”
朴载元:“…………”
老板最近说话越来越像算命先生了,偏偏几次“算命”全都准得吓人。
“我马上出发。"
挂断电话后,朴载元拎起长焦相机包就往外冲。
旁边同事抬头。
“又去哪?”
“蚕室。”
“拍什么?”
朴载元停了一下。
想了想。
“拍艺术”
同事:“?”
车颠簸着往奥林匹克大路方向开。
路上,朴载元已经隐约感觉到此次事件与白时温有关。
以前没多想。
毕竟媒体行业嘛。
谁背后没点钱?
但最近他越想越不对劲。
老板每次对白时温相关消息的反应,都快不像记者看到独家了。
更像债主看到财神爷。
于是前天晚上,朴载元实在没忍住,偷偷查了一下Insight最新的公司股权架构。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Insight现在那51%的控股股东,是一家名字听起来很儒雅、实际地址远在海外的公司。
青松投资。
再往下查。
董事是信托代理人。
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资金路径也绕得干干净净。
徐恩珠在S.WStudio成立后,已经替白时温重新搭好了资产结构。
白时温名下那些容易引人注目的股份,包括Insight的51%,以及Big Hit Entertainment的30%,都被转到了开曼群岛注册的青松投资名下。
青松投资的董事是信托代理人。
而信托唯一的受益人,是S.W Studio
外界看见的,是一家海外资本投资韩国新媒体和娱乐产业。
真正的钱,最后还是绕回白时温自己手里。
干净。
合规。
还很难查。
朴载元当然查不到这一层。
他只能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继续怀疑老板和白时温到底是什么关系。
总不能是亲戚吧?
也不像。
孙南源那张脸,跟白时温放一起,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都长了两个眼睛。
车一路开到蚕室综合运动场,在外围三百米的位置,他被警察拦了下来。
“前面封路。”
朴载元把车停到路边,背着相机往蚕室方向跑。
跑到第二道警戒线,他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场面。
蚕室体育场南侧的临时停机坪外,停着五六辆警车。
警灯亮着。
但没有响警笛。
警车后面,是一支由黑色现代阿斯兰组成的车队。
朴载元退后两步,举起相机,先拍了一张广角。
记录现场。
车队规模、警车数量、停机坪位置,这些信息后期需要核对。
然后他迅速挂上Insight的工牌,把长焦镜头架起来。
这里视野很好。
能看到停机坪。
能看到车队。
还能看到警察的临时警戒线。
朴载元刚调好参数,远处天空忽然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先是很远。
很闷。
然后越来越清晰。
停机坪周围的工作人员同时抬头。
警察开始往外压人。
现代车队这边也有人拉开车门,准备接应。
朴载元心里一紧,立刻把相机举到眼前。
镜头里。
一架银白色直升机从首尔灰蓝色的天空里压下来。
机腹下方,蓝色的SK Telecom Logo清晰得离谱。
机尾那个大大的“T”字信号格图案,在旋翼卷起的气流里几乎有点荒诞。
朴载元愣了一下。
SK的直升机?
现代的车队?
警车开道?
这到底是什么财阀联谊会?
直升机缓缓降落。
螺旋桨带起的风压把停机坪旁边的警戒带吹得猎猎作响。
地勤弯着腰跑过去。
舱门打开。
朴载元的手指已经压在快门上。
下一秒。
一个身着蓝色衮龙袍的男人,从直升机舱门里弯腰走了出来。
头冠端正。
衣摆被风吹得向后翻起。
整个人像是从十八世纪朝鲜王朝的画卷里,被某种神秘力量直接拽出来,扔到了2014年11月的蚕室体育场临时停机坪上。
朴载元终于明白孙南源那句“世界名画”是什么意思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按住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连拍声密集得像小型机关枪。
朴载元一边拍,一边在心里疯狂构思标题。
《Billboard冠军身着世子衮龙袍空降蚕室》
不行,太普通。
《SK直升机,现代车队,警车开道,白时温......
太长。
《思悼世子临朝,现代韩国让路》
这个有点东西。
他正想着,白时温已经在SK负责人和现代车队负责人的引导下,走向停在最前面的阿斯兰里。
车门打开。
白时温弯腰坐进去。
白恩雅、朴志勋和保镖们迅速上车。
警车最先启动。
蓝红警灯无声闪烁。
随后是现代车队一辆接一辆跟上。
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转弯处,朴载元才慢慢把相机放下来。
然后开始看相机回放。
看着看着。
他忽然有种很清楚的预感。
整个韩国娱乐摄影圈,会因为他相机里这组照片安静一个礼拜。
这种东西已经不是娱乐新闻素材了。
这是时代切片。
韩国娱乐圈每天都有红毯。
每天都有机场照。
每天都有“神颜”“生图”“氛围感”。
可穿着思悼世子戏服,从SK直升机上下来,再坐进现代阿斯兰车队,由警车开道的画面。
正常摄影师一辈子可能都遇不到一次。
而他拍到了。
朴载元看完之后,给孙南源发了一条消息。
【拍到了。】
不到三秒。
孙南源回复。
【立刻传回来。】
朴载元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板果然没问拍得好不好。
因为他知道,这张只要拍到就不会差。
同一时间。
蚕室到奖项会场的主干道上。
一辆银色起亚K5停在红灯前。
驾驶座上,三十多岁的上班族金民盯着前方的信号灯,眉头越皱越紧。
红灯已经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正常来说,这个路口早该放行了。
可前面的信号还红着。
更烦的是,他还有一个客户会面。
金民拍了一下方向盘。
“西八,今天又是哪位大人物出行?”
他今天原本心情就不算好。
早上部门会议被上司骂,午饭只吃了便利店饭团,现在又被堵在路口。
人生三大痛苦:工作、交通,以及工作路上的交通。
后车也开始不耐烦。
有人按了一下喇叭。
滴。
金民也想按。
但前面站着交警。
算了。
他还不想因为一声喇叭被请去路边接受人生教育。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出现了两辆警车。
警灯闪烁。
一前一后开过路口。
紧接着,是一支清一色现代阿斯兰车队。
金民愣了一下。
“总统出行?”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不对啊,总统车队不是这样吧?”
旁边车道的出租车司机也摇下车窗,探头看。
“现代车队?”
“郑家的人?”
“谁知道。”
有人拿出手机拍。
有人骂骂咧咧。
有人单纯看热闹。
金民洙也顺手拿起手机,打开Naver想搜一下。
结果还没打开新闻推送,Twitter通知先跳了出来。
他平时不怎么用Twitter。
但因为最近白时温这个名字太夸张,他前两天跟风关注了几个品牌账号,其中就包括SK Telecom。
最新推文刚发出来。
英文:
【From the 18th century to a global stage in 40 minutes.】
韩文:
【守时是对国家荣誉的尊重】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远景。
银白色直升机。
蓝色SK Telecom logo.
一个穿着蓝色古装的人影正在弯腰上飞机。
金民洙盯着屏幕。
又抬头看向刚从面前驶过的黑色阿斯兰车队方向。
再低头看屏幕。
“什么啊......”
十八世纪?
全球舞台?
国家荣誉?
这文案写得像广告公司通宵三天后开始出现幻觉。
他刚想点开评论区,后车喇叭声忽然响起。
滴滴。
滴滴滴。
前面的红灯已经变绿。
交警也放下了手。
车流重新开始往前动。
金民洙手忙脚乱把手机扣到中控台上,踩油门。
车子缓缓往前。
他嘴里还在嘟囔。
“到底是谁啊?"
几秒后。
旁边车道一辆降下车窗的小轿车里,年轻女孩兴奋地对同伴喊:
“是白时温!”
金民洙:“......”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被多拦的这几分钟,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毕竟这年头,能堵车堵到韩国大众文化史现场,也算一种奇怪的运气。
就是不知道公司客户能不能理解。
大概不能。
客户只会问。
“金代理,为什么迟到?”
他能怎么回答?
因为思悼世子从十八世纪空降蚕室,国家荣誉需要让路。
首尔国立剧场。
尽管SK直升机、现代车队、警车开道这套阵容已经离谱到可以写进企业宣传片里,可白时温抵达的时候,还是晚了。
典礼已经开始。
红毯收了。
记者区撤了。
剧场门口的工作人员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迟到嘉宾的准备,结果一抬头,看见白时温从现代阿斯兰里走出来,表情瞬间卡住。
原本想说“白时温xi请这边走”。
但看见他这身之后,那句“xi”差点变成“邸下”。
反正都已经晚了。
朴志勋反而不急了。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造型包,拿粉扑快速压了压白时温鼻翼和眼下,又仔细整理了一遍头冠,衣领和腰带。
“进去吧。”
礼宾人员终于回过神,连忙上前引路。
一行人从正门进入剧场内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压得很轻。
远处主舞台的音乐声透过墙体传过来,低频一下一下震着地面。
剧场内。
台上正进行着奖项之间的祝贺表演。
一组女团穿着亮片舞台服,在灯光下完成整齐的队形变化。
鼓点很密。
镜头不断切换。
台下坐得满满当当。
前排是西装革履的政要、文化体育观光部官员、各协会负责人和受邀大佬。
中间是演员、导演、制作人、歌手、综艺人。
再往后,是一排排打扮得像花孔雀一样精致的韩流爱豆。
明明是官方性质的颁奖礼,远看却像半个歌谣年末舞台和半个文化部表彰大会被硬塞进同一个剧场。
台下有不少爱豆原本还在悄悄交头接耳,因为白时温迟到这件事早就传开了。
“听说他还在全州拍戏。”
“不是说坐直升机来吗?”
“直升机?”
“SK的。”
“呀,真的假的?"
“现代车队也去了。
“这是什么电视剧剧情?”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也有人不敢信。
然后。
剧场后方的大门被推开。
很轻的一声。
但坐在后排的人最先感觉到了风。
几个爱豆下意识回头。
下一秒,表情全都停住。
白时温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从剧场最后方走了进来。
蓝色衮龙袍。
头冠端正。
台上的祝贺表演还在继续,灯光仍然打在舞台上,按理说观众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台前。
可从白时温踏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后排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住,一层一层往前传。
先是爱豆区。
再是演员区。
再是中间的制作人和导演。
最后连前排几位原本正看着舞台的官员,也被旁边人小声提醒,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也愣了一下。
这个画面太不讲道理。
官方颁奖礼现场。
台上是现代K-pop舞台。
台下是西装、礼服、闪光灯和国家表彰。
而白时温穿着十八世纪朝鲜王朝的世子衮龙袍,从剧场后门走进来。
像历史剧片场把门开错了。
又像某个被时间缝隙送来的年轻王族,误入了2014年的大众文化艺术大赏。
所过之处,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
一名刚出道不久的男爱豆原本坐得很端正。
看到白时温从身边走过时,条件反射般想站起来问候。
旁边队长一把按住他的大腿。
不能站。
直播镜头在扫。
那男爱豆在座位上,只能用眼神完成九十度鞠躬。
Red Velvet所在的位置比较靠后偏内。
朴秀荣是最先看到的。
她原本正在乖乖地看舞台,听见旁边人倒吸气,一转头,直接伸手捂嘴:
“欧尼......”
姜涩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裴珠泫也转头。
然后三个人同时安静。
裴珠泫看着那身衮龙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神明下班途中,改成世子上班路了。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因为白时温从她们那一侧通道经过时,微微侧头,向她们这些行注目礼的后辈们点了一下头。
台上正在表演的爱豆也发现不对了。
本来台下观众的视线应该落在她们身上。
可某一瞬间,她们明显感觉到前排和侧边的注意力全都跑了。
一名主舞在位时忍不住往台下扫了一眼。
然后差点走错位。
好在肌肉记忆救了她,硬生生把身体拧回来,继续跳。
心里却已经开始骂。
谁啊?
这么夸张?
等她借着转身动作又看了一眼。
看清了。
白时温。
穿着朝鲜王朝世子服。
从后排走进来了。
主舞:“…………”
行。
这位抢镜合理。
抢不过。
真的抢不过。
导播室里。
原本主机位正在拍台上的唱跳表演。
镜头跟着女团成员的走位平滑推近。
一切按流程走。
直到侧边辅助机位的摄像师看见了白时温。
那名摄像师手一抖。
导播在耳麦里低骂了一声。
“稳住!”
下一秒,他自己看见了返送画面里的白时温。
然后导播果断开口:
“二号机,跟他。”
“不要推太近,先给全身。”
“三号机准备切观众反应。”
“主机位继续舞台,等副歌结束切观众。
旁边助理PD小声问:
“现在切他,会不会对台上不礼貌?”
导播盯着监视器。
台上女团还在努力唱跳。
台下白时温一身世子服穿过全场。
导播只犹豫了零点五秒。
“这不是不礼貌。”
他说。
“这是直播事故预防。”
助理PD:"?"
导播补充:
“不切他,观众会骂我们瞎。”
于是。
直播画面在台上表演一个转场后,忽然切到了观众席后方通道。
电视机前几百万韩国观众的屏幕上,舞台上女孩跳舞的画面瞬间被替换成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走在剧场走廊上。
直播间弹幕在画面切到白时温的那一秒彻底炸了。
【????????????】
【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世子??????】
【白时温穿这个来的????】
【不是,他刚从《思悼》片场飞过来的吗?】
【SK直升机那条推文是真的!!!】
【十八世纪到全球舞台四十分钟,SK你们太会写了吧!】
【台上还在唱跳,台下世子入场,这是什么跨时代舞台】
【导播你终于干了件人事】
【摄像机刚才是不是抖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哥到底是什么体质,出场永远像电影。】
【韩国娱乐圈今天又多了一张历史照片。】
[.......]
弹幕密度很快把直播画面盖住。
很多观众不得不关掉弹幕。
因为白时温刚走到中段,画面已经被“啊啊啊啊啊”和问号糊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种弹幕爆炸的程度,和当初威尼斯红毯上白时温与崔真理挽手走入媒体区时极其相似,那次弹幕也密到必须关掉才能看清画面。
现场。
白时温终于走到第一排。
他的座位牌就在正中央偏左。
白时温先向两侧的官员和前辈微微欠身。
一位文化体育观光部的官员笑着朝他点头。
“从片场直接来的?”
白时温低声回答:
“是。”
官员笑了笑。
“辛苦了。”
“您更辛苦。”
他坐下。
衮龙袍的衣摆因为座位空间有限,稍微有些不方便。
台上女团表演终于结束。
掌声响起。
但这掌声里有一半是给台上的。
还有一半,很难说是不是给刚刚落座的思悼世子。
主持人重新走上台。
他显然已经收到了导播提示。
看了一眼台本,又看向第一排。
“刚刚,我们好像迎来了一位非常特别的嘉宾。”
全场轻笑。
镜头再次给到白时温。
主持人笑着说:
“欢迎刚从朝鲜王朝赶来的白时温演员。”
整个剧场终于笑了出来。
连几位官员都没忍住。
弹幕又疯了一轮。
【主持人你是懂的。】
【刚从朝鲜王朝赶来哈哈哈哈哈。】
【思悼世子临朝听赏。】
【这个入场,今晚所有红毯图都输了。】
【真的,红毯没拍到无所谓,导播拍到了史诗。】
白恩雅站在后台入口,终于松了一口气。
迟到了。
但没砸。
甚至还砸出了个名场面。
她低头给SK常务发消息。
【已入场。】
对方秒回。
【画面非常好。】
白恩雅看了一眼第一排坐得端正的白时温。
又看了眼平板直播屏幕里疯狂滚动的弹幕。
她想了想,回复:
【品牌价值实现立体化场景联动成功。】
发完,她自己都被这句话恶心了一下。
但没办法。
成年人工作就是这样。
有时候要把“你们股价可能要涨了”说得体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