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翘着小脚丫,趴在沙发上,指着一左一右的两张照片,对陈素栀奶声奶气道:“这是妈妈的一百天,这是岁岁的一百天,爸爸分不出来妈妈和岁岁,我一下子就能认出来。”
陈素栀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那我们岁岁是怎么认出来的?”
岁岁眼睛弯下来,手指点在照片里小宝宝的耳尖上,附到陈素栀耳边小声分享着自己的小秘密:“妈妈这里有一个红红的点,我没有的,”她说话完,看到什么,又直起些身,楼上陈素栀的脖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外婆,你的耳朵尖尖上也有一个红红的点点,和妈妈一样哎。”
陈素栀将小人儿搂到怀里,笑得温柔:“我们岁岁好厉害,别人都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只有岁岁发现了。”
岁岁又问:“是因为外婆是妈妈的妈妈,所以你们耳朵尖尖上才会有一样的红点点吗?”就像她和妈妈的眼睛就是一模一样的。
陈素栀怔住,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忍下鼻尖的酸涩,亲亲小姑娘的脸蛋儿,试探问:“是妈妈告诉岁岁......外婆是妈妈的妈妈?”
岁岁点点头,歪头想了想妈妈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道:“妈妈说,她有两个妈妈,外婆是生她的妈妈,姥姥是养她的妈妈。外婆给了妈妈生命,要是没有外婆,这个世上就没有妈妈了。”
她说着话,捧起陈素栀的脸,使劲亲两下,继续道:“姥姥是陪妈妈一起长大的妈妈,晚上给妈妈讲故事,抱着妈妈睡觉,还给妈妈做好多漂亮的衣服,做好多好吃的饭,所以妈妈现在才会长高高的个子,会跳舞会做蛋糕,还遇到了爸爸,然后妈妈和爸爸又有了岁岁。”
陈素栀鼻尖的酸涩再压不住,她把脸埋到小姑娘的肩上,眼泪濡湿了眼眶。
岁岁感觉到什么不对,微微愣了下,小手摸着陈素栀的头发,小声问:“外婆,你是哭鼻子了吗?”
陈素栀怕吓到小姑娘,赶紧抬起头,飞快地抹掉眼角的泪花,笑着回:“外婆是开心的,我--"
她又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现在这种复杂的心情。
岁岁眼睛弯成月牙:“我知道,开心有的时候是会掉眼泪的,我也好开心,别人只有一个妈妈,妈妈有两个妈妈爱她,我也有两个妈妈的妈妈爱我。”
陈素栀唇角有些颤,她抱紧小姑娘,柔声道:“我们岁岁怎么会这么聪明。”
岁岁咯咯地笑:“因为我像妈妈呀,爸爸说我是小幺幺。”
陈素栀也笑,笑着笑着眼里又有了泪。
在厨房忙活的贺景文站在日落融进窗的晚霞里,很久都没有动。
汪知意的手停在厚重的门帘外,听着屋子里传出来的笑声,泛湿的眼睛弯了弯,手又落下,抄回到大衣兜里,转身走出了院儿,她还是待会儿再来接小姑娘吧。
陈素栀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院儿,时不时地就会过来住上几天,汪知意看她对这个小院儿很喜欢,就想着以她的名义把它买下来,她住在家里应该是不自在,有了这个小院儿,以后在镇上也算有了个落脚的地儿。
她上个月和小院儿的主人联系的时候才知道小院儿已经易主,贺景文已经先她一步行动了,两个人现在是什么关系,她一直没有问过,不过陈素栀这两次回来,贺景文都是陪着的。
或许有些事情就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不管中间错过几年,还是几十年,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
汪知意抹掉眼角的潮湿,裹紧身上的大衣,不紧不慢地走在河边,今天的日头很好,晚霞漫天,整个旷野都笼罩上了一层浅浅的光,冲淡了冬日的荒凉。
她远远地看到河那头大步走来的人,脚步停住,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不是说晚上才到的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自打她怀孕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原定的是去一个星期,结果临时又增加了些安排,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小姑娘从来没有和爸爸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每天都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数爸爸走了几天,他要是再不回来,小姑娘连脚指头大概都要数上了。
汪知意眼里的泪原本已经止住,现在看到他,不知怎么的,视线又有些模糊。
封慎从桥上走过来,停到她面前,对上她泛红的眼眶,微一怔,伸手拥她入怀,在她耳边轻笑了声:“这该不会是想我想得掉了眼泪?"
汪知意觉得很丢人,头抵在他胸前,轻轻撞上去,嘟囔道:“我又不是岁岁。”
封慎轻拍上她的背,低声哄:“岁岁是你的小姑娘,你是我的小姑娘,我们小姑娘什么时候想哭就哭,我兜里有纸巾,够你擦鼻涕用。”
汪知意让他的一句话又逗得开了怀,她埋头在他怀里闷了会儿,又开口:“我知道我爱掉眼泪是随了谁了。”
封慎回:“那岁岁外公的口袋里应该也会常备着纸巾。”
汪知意没说话,双手环住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些,他总是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河那头突然接连传来几声响亮的口哨,汪知意转头看过去,小伍子正带着一帮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起哄,汪知意脸有些热,倒也没有往他身后躲,与他抵肩而立。
风将发丝吹得凌乱,她的手还没抬起,他的手已经落下来,将她垂落的一缕发挽到耳后,汪知意仰起头望他,目光相撞上,连寒凛的风似乎都添了些温柔。
河那头的起哄声更大,封慎懒得搭理那帮人,攥紧她的手,转身往陈素栀的小院儿那头:“岁岁在妈那儿?”
汪知意轻“嗯”一声,又往他那边靠过去了些,她至今还没有开口叫过陈素栀“妈妈”,他叫得却很是勤快。
他其实不是一个嘴有多甜的人,但总是能将两位妈妈哄得开心,现在连汪大夫惹陆女士生气了,都要叫他这黑煤球的女婿去打前锋,先去哄一哄陆女士。
汪大夫得了女婿的好,背地里还念叨,现在不该叫他黑煤球,该改叫他黑陀螺,在两个丈母娘面前转得就跟个陀螺一样欢实,汪大夫说这话的时候,岁岁正撅着小屁股拿着小鞭子高兴地抽着爸爸给她做的黑色陀螺,陆女士趁小姑娘不注意,又踹了汪大夫一脚。
这次汪大夫倒是没把他挨踹的账算到他黑煤球女婿的头上,他走了快十天,汪大夫虽然嘴硬,心里也在记挂着他。
她刚才回了一趟家,汪大夫已经在和面了,晚饭要吃炸酱面,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是他们这儿的老礼儿,出远门回来的第一顿要吃面。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小姑娘尤其爱吃姥爷做的炸酱面,在拿捏小姑娘的胃口上,没人能比得过汪大夫,连她最爱黏着的爸爸都得要甘拜下风。
小姑娘待会儿见到爸爸,肯定要高兴得跳起来,汪知意想着小姑娘兴奋的样子,眼睛弯了弯。
封慎捏捏她的手,低头看她:“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汪知意今天倒是真有一件高兴的事情要和他分享,她回道:“我们的两个舞蹈都被选上了。”
为了迎接马上要到来的千禧年,省里要举办一场晚会,面向社会征集节目,她本来是给她的学生报名参加的,又在学生和方盼儿的鼓动下,自己也报了个节目,方盼儿现在怀孕了,要不然她们可以出一个双人舞。
其实汪知意一开始是犹豫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站上过正式的舞台了,他说他还没有见过她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这又让她有些心动,他没有见过,小姑娘也没有见过,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她对那个舞台是有向往的。
既然决定了要参加,就要认真对待,这两个月她天天都泡在工作室,白天指导学生,晚上自己排练,一轮一轮地选拔下来,没想到最后还真成功了。
上午接到电视台电话的那一刻,她是有惊喜的,毕竟参选的人里大有藏龙卧虎的高手在,而且她们的两个舞蹈都被选上了,这两个月的辛苦也算是没有白费。
封慎对此倒没有太多的意外,要是选不上,才是电视台那边瞎了眼,他俯身亲亲她上扬的唇角:“我就知道你能行。”
汪知意下意识地仰起些头迎接他的吻,又想到这是在外面,慌着推开他,转头看向河那边,小伍哥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四周除了呼呼的风声,再没有一个人影。
她松一口气,想踹他一脚,对上他黑亮的眸子,心头轻晃了下,抵在他肩上的手移开,改拽住他大衣的领口,将他往下拉过来些,脚尖又踮起,也亲了亲他。
封慎眉眼微动,环上她的腰,侧个身,将她挡在谁都看不到的角落里,加深这个吻,分开快十天,他自制力再好也禁不住她这样勾他。
汪知意又想推开他,可当他的气息压下来,她要推他的手又没了力气。
这些天,小姑娘在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她也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数完又想自己这样实在是有些傻,她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岁岁都已经三岁多。
可是现在这样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又觉得偶尔犯傻一次倒也不算太坏。
他不在的日子,时间过得很慢,他回来了,日子又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阳历年底。
今天是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再过两个小时就要迎来千禧年。
岁岁坐在爸爸的腿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上面,主持人的话一直说不完,岁岁等不到妈妈出来,有些急,转身看爸爸。
封慎在她耳边道:“下一个节目就是妈妈。”
岁岁眼睛弯下来,想到什么,在爸爸耳边小小声问:“那姥姥姥爷和外婆外公在家里也能看到妈妈吗?”
封慎亲亲她柔软的发丝:“能看到。”
岁岁更开心,仰起脸也亲亲爸爸。
坐在旁边的叶钧先是被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吸引过来视线,目光扫到抱着小姑娘的男人,又蓦地定住,这位莫不是......封总?
说起这位封总,经历不可谓不传奇,从军队退伍后,当了两年的煤老板,却在生意最好的时候,将手里的矿直接转出去了,来到他们这里一个偏远的小镇上,接手了一个破破烂烂的电机厂,这在外人眼里怎么看也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可也就是短短几年的时间,当初那个电机厂现在的规模已经翻了几倍不止,不但成了省里的纳税大户,带活了周边几个县的发展,在今年的广交会上更是打出了名声,全国各地的订单纷至沓来,年底还获得了国家审批的自主进出口权,以后厂子里的产品就能远销海外,占据国际市场。
不过这位封总为人行事一向低调,至今没有接受过任何的媒体采访,叶钧之所以能认出来,是今年夏天导师带他们去工厂参观,与这位封总有过一面之缘,但封总应该不记得他,当初那么多人,他也就只跟封总握了下手而已。
只是封总这样重要的人物今天到场,为什么台里一丁点的消息都没有收到。
岁岁注意到旁边的小哥哥一直在偷看爸爸,她偏头看过去,叶钧对上小姑娘乌黑的大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岁岁好奇地打量着叶钧,这位小哥哥认识爸爸吗?
叶钧也在打量岁岁,封总长得这般黑,额......不对,长得这般有男人味儿,竟然生了这么个甜美白净的女儿,肯定是随了妈妈,女儿都这样漂亮,也不知道封总的太太得漂亮成什么样儿。
封慎不轻不重地睨叶钧一眼。
叶钧瞬间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气压,身上登时一僵,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盯着人小姑娘看,实在是唐突,他赶紧压低声音自我介绍:“封总,我是......”
封慎打断他的话,冷冷淡淡道:“叶钧同学也来看晚会?”
叶钧一下子激动起来:“封总,您认识我?!”
封慎平静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给我太太送过花。”
叶钧直接呆住,张开的嘴巴一时都合不起来,他昨天送花的那姑娘竟是…………封总的太太!!
岁岁看着呆头鹅一样的叶钧,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爸爸,眼睛不由地弯了弯。
爸爸又在喝醋了,每次有小哥哥同妈妈讲话,爸爸的脸总是要黑上一些,妈妈说爸爸这是在喝醋,她有时候想,爸爸黑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已经喝了多少醋。
这次这个小哥哥还给妈妈送花,爸爸的脸就更黑了,待会儿睡觉前,她得给爸爸脸上抹上两层香香的雪花膏才行,爸爸可不能再黑了,她都有些担心,妈妈在舞台上能不能看到爸爸,幸亏她今天戴了个小红帽,妈妈看到了她,也就看到了爸爸。
叶钧被父女俩这样瞧着,臊得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是电视台副台长的小儿子,昨天来台里找他爸,正好看到了在彩排的汪知意,那一刻他犹如被天雷劈中心脏,第一次体会到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
年轻男孩子的爱意比火还炙热,太阳落山之际,九十九朵火红的玫瑰就送到了现场,叶钧没有出面,他是请花店老板替他跑的腿,在叶钧的设想里,他要先制造一点神秘的浪漫,然后他本人再登场,这是他从他哥那儿学来的追女孩子的经验,百试百灵。
可是,这百试百灵的招数到了他这儿却水灵灵地失败了,花被拒收了,据花店老板带回来的消息说,当时他要送花的那位姑娘的爱人也在现场。
叶钧的第一反应是花店老板搞错了,她还那么年轻,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上几岁,怎么可能已经结婚了?!
他不想相信,可又不得不相信,他装作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在她身边偷偷地经过了两次,看到了她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还听到了她打电话,她说话的语气是那样的温柔,电话那头十有八九是她的爱人。
叶钧今天晚上来现场看晚会,主要是想最后一次缅怀自己还没开始已经凋零的初恋,虽然他和那位姑娘从头到尾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可这还是他第一次为一位姑娘这样魂牵梦绕,要是他能早一点遇到她,也许他们的结局会完全不同。
这是叶钧在这一秒之前的想法,现在被面前这个男人淡淡的眼神压制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不管相遇的早与晚,他都没有丝毫的胜算。
叶钧想要解释些什么,封慎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好像他就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岁岁在主持人的报幕里听到妈妈的名字,也不再对叶钧好奇,转头看回舞台上,已经开始激动,又听到主持人说舞蹈的名字是《岁岁》,她有些不解,妈妈是要跳我吗?
封慎抚着她的头发,在她耳侧说悄悄话:“妈妈的这支舞蹈是跳给我们岁岁看的。”
岁岁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歪头笑得甜蜜,抓着爸爸的大手跟着大家伙儿一起鼓起掌来。
舞台上升起的薄雾里“一只蝴蝶”翩跹而出,全场又安静下来。
一支舞蹈三分钟,岁岁的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妈妈可真美,像是天上的月亮,在发光。
她小小的一颗心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等以后她一定也要站上那个大大的舞台,然后给妈妈也跳一支舞。
汪知意一舞结束,台下静得鸦雀无声,她缓了下气息,看到台下第三排中间的一大一小,眼睛弯成月牙儿,又行谢幕礼,众人这才恍然回神,掌声如雷鸣,响彻大厅。
岁岁也在啪啪地拍着小手,把掌心都拍红了,她想大声地叫“妈妈”,又使劲忍住,扭回身看爸爸,想让爸爸带着她赶紧去找妈妈,可看到爸爸此刻的神色,她微微愣了下。
她好像不用为爸爸担心了,爸爸就算是再黑,妈妈在舞台上应该也能一眼就能看到爸爸,因为这样看着妈妈的爸爸,好像也在发光呢。
从电视台出来,已经接近零点,学生们的节目结束得早,已经让方盼儿带着先回镇上了,他们一家三口要在城里住一晚,前两年收的楼早就已经装修好了,一直都还没有过来住过,今晚正好给新房里添点热乎气儿。
岁岁到现在一点儿都不困,被爸爸拿大衣裹着抱在怀里,一手拉着妈妈的手一上一下地晃着,话一直说不完,她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见到妈妈了,实在是想妈妈想得有些厉害。
汪知意认真听着小姑娘的话,又给她抻抻毛茸茸的小帽子。
封慎抬起手给她找了找肩上的头发,指腹碰到她的脸颊,停一秒,又离开,汪知意没有看他,被他碰过的地方却莫名有些烫。
几次彩排,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再加上这段时间,她又要给学生上课又要自己练习,很是消耗体力和精力,所以这一个月里,他过得一直都是清心寡欲的日子。
她答应过今晚要给他奖励的,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还在行李包里塞了件衣服,好死不死被他看了个正着,她现在都有些后悔了,不该拿那件衣服的,她还想见到新世纪的太阳,不想死在今晚。
一阵冷风吹过,将她脸上的烫吹散了些,岁岁歪头将脸埋到爸爸胸前,又喊妈妈:“妈妈,风好大,快躲到爸爸怀里来。”
封慎一手抱住小姑娘,另一手揽上汪知意的腰,汪知意挨到他身上的温度,转过些身,往他怀抱深处靠了过去。
在寒凛的风里,封慎紧紧抱着母女两人,就像是在抱着一整个世界。
岁岁感觉到一点冰凉落到脑门上,她抬起眼,越过爸爸宽阔的肩膀,看向远处,兴奋道:“哇,下雪了!”
汪知意仰起些脸,看着漆黑的夜空里掉下来的雪粒子,眼睛弯了弯,封慎目光不离她,汪知意从茫茫的夜色里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上,封慎心头微动,倾过身来。
岁岁小小地“呀”了声,忙捂住自己的眼,手指又偷偷地张开些缝隙,看到爸爸在亲妈妈,满眼的笑都快要从手指缝里溢出来。
汪知意手抵在他胸前,想推他,又没有动,脚尖踮起些,也亲亲他,听到小姑娘压着嗓音的笑,脚尖落回原地,低头来亲她,封慎也俯身亲上小姑娘另一侧的脸蛋,岁岁被妈妈和爸爸同时亲着,再憋不住,咯咯地笑开。
不远处零点的钟声敲响,一九九九年在风雪中落下帷幕,千禧之年踏着钟声就这样来临了。
在许多年之后,岁岁对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可一九九九年最后的那一个夜晚,她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
或许是因为那晚的妈妈太美,也或许是因为那晚爸爸的怀抱好暖,又或许是因为在后来的后来,每当她听到与爱情相关的字眼,总是会想起那场漫天的雪,想起爸爸妈妈在雪中相拥而笑的样子。
【我早就见过爱情的模样,所以当我的爱情来临时,我一定会勇敢地抓住他】
岁岁在自己的日记本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句话,脑海里浮出一张脸,唇角抿出些笑。
楼下有人在扯着嗓子叫她,“汪岁宜!”
岁岁不想理,合上日记本,放到抽屉里,又伸一个懒腰,和趴在桌子上的小黑一起看窗外的云。
那人又叫,“大小姐!”
岁岁脸一红,拉开窗户,有些恼地探身看向楼下:“不许叫我大小姐!"
小黑也跟着“汪汪”地叫两声,给岁岁助威。
周叙言笑得灿烂极了,金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你就是大小姐啊,不叫你大小姐叫你什么?”他顿一顿,又试探,“要不然叫你岁岁?"
岁岁更恼:“也不许你叫我岁岁。”
周叙言道:“我不能叫路衡就能叫,他是比我多长一个眼还是比我多长一个鼻子?”
岁岁睫毛不明显地颤了下,脆生生地开口:“因为路衡是我哥哥。”
周叙言“哦”一声,“那我比你还大两个月呢,这样算起来,我也是你的哥哥,要不我以后就叫你岁宜妹妹好了。”
在厨房里做饭的汪大夫听不下去了,攥起擀面杖就往外走,这个周叙言整天说自己中文不好,让大家多担待他,他这中文不是挺好的吗,他要是真觉得自己洋墨水喝多了,他今天就好好给他敲敲后背,争取把他喝进去的洋墨水给敲出来些,正好他早上还没出去遛弯儿,就当是先松松筋骨了。
只是他人还没走出客厅,半道儿就被陆敏君给截住了,陆敏君扬下巴让他回厨房继续做他的饭:“小孩子们的事情你一个老头子少掺和。”
汪大夫嘟嘟嘟囔囔地不服气,我不掺和行吗,现在这臭小子们胆子多大,尤其是这个周叙言,打小在国外长大,那思想更是开放,不定有多少花花肠子。
封慎让这个小洋人儿住到家里来,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想到黑煤球,汪大夫忽然又平静下来,那黑煤球现在是不是还没去厂子里,得!他不用着急上火了,肯定有人比他还上火。
三楼的露台上,封慎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周叙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四十多岁的男人,黑裤白衫,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一双黑眸经过岁月的沉淀越发得深邃。
汪知意端着一盘草莓走出来,看一眼楼下。
这个周叙言是公司合作商的儿子,这段时间来镇上玩儿,就住到了家里,他长得本来就白,又染了一头黄毛,更显白。
汪大夫之前还总是习惯性地想挑一挑他这黑煤球女婿的刺儿,自打周叙言来了家里,他就开始看天底下所有的小白脸都不顺眼了,他一开始叫周叙言小金毛,被陆女士骂过一顿后,不叫人小金毛了,张口闭口叫人小洋人儿。
她不用猜就知道,现在汪大夫指定在楼下跳脚骂小洋人儿呢。
汪知意又看一眼身旁这位周身低气压的爸爸,拿起颗草莓喂到他嘴边:“不用担心,周叙言拐不跑你闺女,岁岁不喜欢黄毛。”
封慎从她的话里听出了言外之意:“岁岁有喜欢的人了?”
汪知意顿了下,自己吃一颗草莓,话说得含混不清:“她已经快十五岁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里有喜欢的男孩子,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封慎眉梢微动,不动声色地问:“你十五岁的时候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怎么问到了她头上,汪知意眨眨眼,囫囵吞地咽下草莓,摇头回得笃定:“没有呢。”
封慎伸手抹去她唇上的草莓汁,手没离开,慢慢地碾过她的唇角,嗓音有些沉:“真的?”
汪知意使劲点点头:“我那个时候除了跳舞,都在一心一意地等着你快点来,可是你来得太晚了,我左等等不到你,右等等不到你,差一点就不打算等了,好在你最终还是来了,”她又轻轻踢他一下,“下辈子你要早点儿来,不要再让我一直等。”
封慎不再追问她十五岁的事情,顺着她耳边的头发,黑眸里也有笑:“那下辈子换我等你。”
汪知意眼睛弯下来:“那我也要晚点到。”
封慎问:“多晚才到?”
汪知意想了想,眼底里压着些晶晶亮的光,踮脚凑到他耳边道:“怎么也得谈个一二三四五六段恋爱,让你好好等一等才行。”
封慎眸光压着危险,一字一顿地问:“到底要谈几段?”
汪知意不肯再说了,转脚就往屋里跑,只是还没跑两步,就被他按在了原地,她手里的盘子被他拿下来,放到一旁,几颗草莓滚落到地上,又被碾碎,涸出浅浅淡淡的红,比旁边盛开的栀子花还要娇艳。
两只小鸟落在栏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是在说,春光怎么会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