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谢玄杀放开乌皎。
他脸上挂起谦卑温和的神色,垂首行礼:“卑职不知郡主到此,多有得罪,请郡主责罚。”
乌皎看了眼谢玄杀, 他湿漉漉的长发末梢仍在滚落水珠,姿态收敛,杀意也无影无踪。
压下心中异样,她伸手去握他手腕,试图亲近:“阿兄,你不必多礼。”
谢玄杀手腕一沉,不动声色避开她的触碰:“多谢郡主,卑职身上脏污,莫弄脏了郡主的手。”
乌皎看着谢玄杀手上的伤,正要开口,他抬眼望来,目色寒冽幽深:“不过,郡主怎会在此。”
乌皎头皮一麻,心念电转,想想方才那男人仗势欺人的嘴脸,一口锅顺溜又爽快地扣在他头上:“我来爹爹书房找一本书,没想到书架竟然开着,里面另有天地.....我一时好奇,就进来了。”
她长相乖嫩,年纪尚稚,温婉的像早春枝头一抹嫩芽,只要想,轻轻皱眉就会显得无辜又无害:“我不该好奇,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谢玄杀望着她,心头莫名一动。
很快他垂眸,顿了顿,声线依旧平淡:“郡主怎会做错事,此地阴冷,请郡主莫要久留。”
话落颔首行礼,一副不欲与她多说的样子,要告辞离去。
乌皎叫住他:“阿兄等等——”
谢玄杀侧目,光影下,他墨染般的长眉微微蹙起。
“刚刚那个人欺负你,将你伤成这样,我会去告诉爹爹,为你做主。”
谢玄杀:“多谢郡主关心,不必。”
乌皎看着他血淋淋的手:“......先不说这些,你手伤得很重,我带你去包扎。”
“皮肉伤,郡主不必费心。”他后退一步,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半点余地也不留,“卑职告退。”
出来后,乌皎低头看肩膀。
大红色的斗篷上,谢玄杀留下的指印不算明显,血迹干涸,几乎和暗纹融为一体。
刚刚好险。
说书架开着好奇进入,只是打消他的一半疑虑;关键是前一句——她是来书房找书的,这么晚了,必定有仆从陪同或知晓。
否则……………
他将她从暗处揪出来时,只是一闪而过模糊杀意;可方才温和的眉眼下,就是隐藏极深的、动手前对敌人的麻痹——方才那个机会,若是合适,谢玄杀应当是真的会杀了她,再不着痕迹地处理完美。
杀她,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仅仅是因为......泄恨?
乌皎回了自己院子,沐浴过后,披散着长发躺在床上发呆,手里慢慢转动乌骨,正要理一理这一世的乱线,钗头很及时地亮了。
乌皎支起耳朵听了听,外面守夜的人都睡熟了。
她往里靠了靠,捂着嘴悄悄和黄长老说话:“老黄,我这情况有变,和咱们想的很不一样。”
黄长老懵:“怎么啦?”
“这个节点,是谢玄杀被迫服下忘尘散之后。他应该是对乌晋忠心耿耿,一腔赤诚......刚刚我们在书房密道相遇,以他的性子,至少会将我从密道中带出,确认我安全再离去吧?”
书房密道?这俩人现在怎么会去书房密道?前期不应该是温馨美好的伪兄妹本吗?黄长老道:“……..……是倒是,不过——"
乌皎:“不过今日他动了杀心,要不是条件不利,他就按捺不住了。
.怎会如此?”
乌皎趴在床上,指尖来回蹭着乌骨钗:“书里的乌晋没有儿女,我出现后,或多或少会影响剧情?这一回应当是影响到了谢玄杀本身。要么,他没有中毒;要么,因为什么原因,他的忘尘散已经解了。”
黄长老挠挠头:“这………………确定吗?”
“怎么不确定?我第一次见面叫他‘阿兄'的时候,你是没看见他的样子,没把他恶心坏了。还有,他第一次出任务就失手,怎么可能?你还记不记得话本子里他被乌晋派出去,杀的第一个人是谁?”
这能不记得吗。
邱庆,辅国大将军谢忱真正的莫逆之交,为了谢家再三谏言,无力回天之后,他默默召集门徒,试图抵抗只手遮天的摄政王,为谢家昭雪。
而乌晋根本没打算跟他在朝堂上对上,给谢玄杀灌下忘尘散后,直接派他去夺邱庆的性命。谢玄杀领命,将昔日待自己如亲子的叔父斩于刀下,割其首级,带回王府。最后想起一切时,谭云深与他清算笔笔血债,第一笔便是邱庆这条命。
乌皎说:“方才我观察过,谢玄杀的功夫没水分,若说他失手,连邱庆一个体弱多病之人的皮都没擦破,也太不可能了。他是故意放他走。
这么多事情印证,那是没错了。黄长老都觉得压力大了:“那现在他对你,不就成了纯恨?”
乌皎叹气:“嗯……………”和之前不同,之前救他,保护他,他只是无感;现在,连接近都会徒增他的反感。
因为她趴着,声音被压住显得闷闷的,被清软的嗓音说来,竟听着像委屈。
黄长老心一沉:“皎皎你......不是在难受吧?”
这话从何说起?乌皎直起身子:“我不难受啊。”
她拍拍胸脯:“这一世的身体是弱了点,但我一来,我觉得我保养的还行,晚上他们拿来的饭菜,我都没够吃。”
黄长老哦一声:“我刚刚还以为,谢玄杀要杀你,你心里难过。”
乌皎疑惑,老黄写话本子写傻了吧,有人要杀我,我难过个啥,我只会愤怒并干他。当然了,现在这个情况不一样,她现在就是愁:“我是替我的计划难过。”
黄长老嗯了两声,转移话题:“现在谢玄杀头脑清楚,蓄谋报复,这种血仇,定是要以血还血......但是皎皎,你不要被他影响了,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原本你就打算给他服下忘尘散的解药,你做得很好,不要被他影响自己的节奏。”
乌皎想了想:“可是他没中毒,我给他解药也没有用。”
“你个直女,”黄长老无语,“你管有没有用,这是你真正的人格和心性,你要让他知道。”
乌皎没想过这一点,趴在床上琢磨了一会。
黄长老笑道:“你悟性高,肯定能想明白。他已经不用喝解药,那更好啊,这样一来重要的就不是喝下去,而是你给解药的用意;看见解药,他就会明白你不忍他被蒙在鼓里的心。就算你仍是仇人之女,可也不是那么该死吧?——先打消他的杀心,否则对他再好,也只适得其反。”
断开联系,乌皎摩挲着乌骨钗,想了片刻。
打消他的杀心,这没错;可是要搞清楚,谢玄杀为何对她的杀心如此重?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心性,仅仅“迁怒”二字对他而言,是不是有些太单薄了?
夜沉如墨,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自偏院中掠出,身形轻捷点过连绵屋瓦,似孤雁踏檐,无声落入深巷。
街巷早已戒严,四下空寂,只角落阴影中静静立着一人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谢玄杀无声上前,角落中的暗影一动,两人同时向巷子最深处掠去,闪入一个堆着废弃柴薪的角落,暗色浓的月光都照不进来。
甫一站定,柳青锋鼻尖一皱:“公子,你受伤了?我们先去后巷的屋中——”
谢玄杀拦住他:“我无碍。”
柳青锋喉头发紧:“可是......”
“就是一点擦伤,没伤到筋骨,不必让人知道,你回去后别多话。”
见他还要再劝,谢玄杀抬了抬手:“邱伯伯情形如何?”
柳青锋低声道:“邱大人身体无恙,只是乌晋那狗贼欺人太甚,逼得皇上将他削爵罢官,若非皇上还念点君臣情分,只怕免不了牢狱之灾。”
谢玄杀静默片刻,说:“活着就好。”
“你转告他,好好保重身体,我会尽快想办法早日送他出城。等回到阜城,乌晋的手便伸不过去了,他放心在家安养,你们细心护卫着,出不了乱子。”
柳青锋胸膛起伏了下,声音里压着悲愤:“是,公子......可是您怎么办?我们好歹性命无虞,可您在那龙潭虎穴之地周旋于奸贼左右,忍辱负重,身受煎熬,我等只恨不能代之......”
谢玄杀道:“我的处境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
“公子——”
谢玄杀看他,目光带着极淡的笑意。
再糟又能糟到哪里去?还会比他杀尽父亲的副将统领,杀光了那些为他们谢家奔走平反的正义之士,更绝望的处境吗?
被所谓“义父”救回去的那夜,他做了一个梦,想起他痛不欲生的前尘。前世,他在仇人府中的暗牢里受尽折磨,百般不屈;可最终,竟被喂下歹毒的忘尘散沦落为奸贼走狗,铸成毕生大错,饮恨而终。
梦醒后,他惊出一身冷汗:自己竟回到了少年时,乖顺听从“义父”的话,正策划着第一场丧心病狂的谋杀。
谢玄杀不想将这种光怪陆离的事说出口,只略讲了讲忘尘散:“我骗过乌晋,他没有察觉,只当自己成功用药控制了我。现在他认我是自己人,对我并不防备。你们在明,我在暗,可以以此配合扳倒他。
柳青风微微一怔,旋即恨道:“竟是如此......这狗贼好毒的心!”
谢玄杀道:“这件事你知道即可,回去别多说。尤其是谭云深,他性子急,我怕他按耐不住。”
“是。公子,接下来怎么做,您可有决断?”
谢玄杀沉吟。
送邱大人离开是眼下最紧要之事,乌晋丧心病狂,他在京城多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可是他看得紧,要想成事,需要扰乱他的耳目。
前世乌晋无儿无女,了无牵挂,这一世却多了个掌上明珠。今日,他确实一闪而过念头:若是她死了,摄政王府必定乱作一团。趁着乱子,他就可以妥当安排邱大人离开。
杀人的条件虽差了些,但他前世杀人的手腕已是登峰造极,只要想做,就可以处理的天衣无缝,令乌晋无从查起。
可是,下不去手。
——是因为看出她天真单纯、乖巧懂事?还是父母曾教导的宽仁礼仪深入骨髓,不忍将无辜之人拖下水。
谢玄杀不动声色抬手,按在胸膛上。他觉得都不是。
想她死的那一瞬间,心尖处仿佛被蝎子尾针蛰了一下。
“公子?”
谢玄杀回神,缓声道:“我已有计划,你们配合便是。”
乌皎的疑惑在两日后得到了答案。
那晚她将自己闯入密道的事赖给姓孙的粗心大意没关好门,反正无从查起,谢玄杀也不可能去问;但为了消除他所有疑心,乌皎这两日都装老实人去书房看书。
人界的书别的不说,兵法倒是很有趣,乌皎看得贪晚,出来时已是夜幕深深。
她打着呵欠走出门,一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院墙之上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乌皎高深莫测微微一笑,双手握紧,气息一沉——完蛋,忘了自己现在这世没武功。
她迅速瞄了眼外围的侍卫,粗略估算,凭借刚才那人一闪而过显露出的功夫,这几个侍卫不够他打的。
念头刚转过,伴随一道破风之声,黑衣人自屋顶掠下,长剑泛着幽光抢出,直直冲着乌皎心口!
千钧一发,乌皎知道对方这样的速度,自己指望不上那几个侍卫,随手抄起手边一花盆,没有武功还有点蛮劲,能硬干两下为自己争取点时间也行。
乌皎屏住呼吸,瞅着时机扬起手来——
“嗤——”
红色刀尖从肩胛后穿出。
乌皎眼前一花,举着花盆,怔楞望着陡然掠至眼前挺拔背影:是谢玄杀。
他竟会用身体为她挡剑?
转瞬间那刺客抽剑再劈,谢玄杀一推乌皎,身形微侧,避开刺客凌厉一剑,那人转手直劈他的后背,他反应极快,旋身荡出,刀尖一划擦过刺客的手腕。
与此同时,王府的侍卫纷纷赶至,数十名侍卫手持长刀迅速围拢,刺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用力砸在地上,“嘭”的一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
一个眨眼,他已经飞掠过屋顶没了踪迹。
“当啷”一声响,谢玄杀手中的刀落地,他身形一晃半跪在地。
乌皎立刻扑上前扶住他身体,一手勾着他臂膀,一手扶他后肩,感觉到一片温热的黏膩:“阿兄,阿兄你怎么样了?这剑上有毒....……”她回头喝道,“传大夫来!”
谢玄杀低头,目光扫过乌皎扶抱自己的小手,眼眸幽静而清冷。
而她紧紧抱着他,明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叫他:“阿兄......”
谢玄杀几不可察地一怔,下意识蜷缩手指,移开目光。
下一瞬,他思绪一轻,昏死在乌皎怀中。
水,无边无际的水漫进口鼻。
他却不觉恐惧窒息,四周空茫,他怀里却有唯一的浮木,只要抓紧,再抓紧,就能获得永恒的安全。
谢玄杀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紧。
一旁大夫擦擦汗,没了主意:“郡主,公子一直不肯放手,这要怎么医治?”
乌皎沉默了下,她也挣脱不开谢玄杀的力道,他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从昏迷后握住她的手,到现在也没放开。
她起身让开地方,胳膊不得已别扭着:“就这样诊吧,先解毒,这个着急。”
“是。”
大夫迅速放下药箱,指尖搭上谢玄杀手腕,过了会,眉头舒展:“公子所中之毒只是寻常,用药及时,不会有问题的。”
乌皎眉心微蹙:寻常?
一个念头刚起,忽然谢玄杀力道加重,指节泛白,攥着乌皎的手移至心口处,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胸膛,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那颗怦然的心脏跳动。
他将她的手按在心口,又安静下来。
“......”乌皎转头解释:“阿兄伤病在身,有些脆弱。日后谁都不准多嘴。”
大夫点点头,深以为然,一心做自己份内的事。行针用药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谢玄杀脉象平息,可还没有松开乌皎。
乌皎不觉得有什么,谢玄杀病中迷糊,可是帮了她大忙,正好可以不用离开:“你们都下去,我守着阿兄就好。他今日为救我性命才会如此,不在这照顾他,我也难以放心。”
郡主发话,自然无人异议。人都退下后,屋中只剩他们两人,乌皎挣不开手,索性趴在床边盯着谢玄杀看。
他唇色浅淡,难得的安静乖巧,手背筋骨凸起,骨节发白,浑身上下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控制她。
那日事后她曾送药给他,看来他没用,手指依然青黑乌紫,伤口只不过将将愈合,有几处还崩裂了。
乌皎叹了口气,回头看托盘上的药物,忽然手腕一紧,她目光一转。
谢玄杀长睫动了动,睁开眼睛。
“阿兄,你现在哪里不舒服?大夫就在外面院子里候着,要不要我叫他进来?”
他眼珠微动,视线落在她脸颊,平静而浅淡。
“阿兄——”
“郡主。”他说,“你怎么在这。”"
乌皎低声说:“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伤,我当然要照顾你,看到你没事才能安心。而且,”她轻轻动了下手腕,“你一直抓着我,我也动不了。”
谢玄杀的手触电般一颤,才发觉自己仍用着力道,陡然松开她手,却见她手背手腕尽是乌青指印——没说谎,确实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
“......抱歉。”半晌,他低声。
乌皎立刻道:“阿兄,你别这么说,若不是你,我此刻还不知什么样子。你………………你不该这么奋不顾身的用命护我。”今日一切,以及他的深意,她已经心中有数。但还是想听听他自己的说辞。
谢玄杀垂下目光,脑中浮现方才那一刻。
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动线,走位,招式。按照之前的部署,在那千钧一发的一刻,他应该用刀尖挑开刺客的长剑,毫发无损的退敌,一样可以达到想要的效果。
可那一瞬间,竟没有经过思考便挡在她面前,就像是一种本能。
也许,在那一瞬间,他本能地觉得这样演戏更逼真吧。
谢玄杀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保护他的女儿,自然是我的责任。”
乌皎微微一笑:“可我想照顾你,便与爹爹无关了,你待我这样好,我也要加倍的待你好才是。”
她回身取了药酒和纱布,捧起谢玄杀的手,要为他手指上的刑伤上药。
谢玄杀缩手:“这样不妥。”
乌皎仰头看他:“阿兄,就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方才本来要让大夫给你包扎手指,但你一直拉着我,没办法包扎,现在你醒了,我不能让你一直拖着不管。”
谢玄杀怔忪,低眸看她。
灯烛下,她目光湿漉漉的清亮极了,也许是生得乖甜柔软的缘故,这个角度看人,满是信赖和孺慕。
谢玄杀收回视线,过了会摊开手,静静道:“有劳郡主。”
乌皎看得很明白,当晚的刺客并非凭空出现,而是谢玄杀安排的。不过,目的并不是为了杀死自己。
第二日摄政王回府听闻此事,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全城戒严,细细搜捕,谢玄杀顺势主动请缨,他本就因忘尘散而极得信任,又有舍命救护郡主一事,乌晋不假思索便将权柄授予了他。
满城戒严,贼喊捉贼。谢玄杀在这样的条件下浑水摸鱼,把邱大人悄悄送出城,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所以,谢玄杀当日对她动过杀心,只是想制造动乱令乌晋失了方寸,并不是因为纯恨。而且,在“她死亡”和“她有危险”这两个相同效果的行动中,还是选择了后者。
想明白了这一点,乌皎非常开心。
——这么看,不用担心他会杀她了。
***
可是,他的目的虽已达到,这件事也得善后。就算过程做的干干净净,那结果呢?那个假扮刺客的是自己人,他大张旗鼓全城抓人,最终也是要给乌晋一个答复,交一个“刺客”出来啊。
一不知道他怎么计划的,要不要她帮忙?
第二日傍晚,谢玄杀向侍从打听了乌晋所在,转身冲着乌皎院落而来。
那日过后乌皎就病了,虽然她本身对刺杀什么的完全不放在心上,可这副身体跟不上她强大的心脏,又熬了夜,第二日起来便有些咳嗽。
乌晋已回京城,日日来亲自喂她喝药。
作为一个从小被长老们摔打着长大的姑娘,她从没被这么娇惯过,浑身不习惯。劝过两回,可乌晋不听,乌皎只能接受他陪着,坚决不让他喂,回回都自己一口闷下。
此刻她刚喝了药,乌晋正想和女儿说说话,房门被叩响,一个嬷嬷进来低声禀报:“王爷,公子过来了,在外面等着。说那日意图伤害郡主的刺客找到了。”
乌晋眼眸一沉,转头对乌皎温声说:“父王出去一下,你好好休息。
乌皎好奇的不行:“父王,我也想去看。”
“宵小之徒没什么好看的,你体弱,眼下又生着病,还是卧床静养吧,听话。”
乌皎没多言,点点头。
等他出门后,她一脸淡然坐起来,披衣下床。
魔王要干的事,纸片爹也是管不住的。
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本想打扮:毕竟要见谢玄杀,得漂漂亮亮的。
但看着看着,乌皎松了手披散着长发,第一次看自己虚弱苍白的模样,忍不住多瞅两眼,欣赏了一会后很是开心:这样也行。
嘿嘿,魔祖奶奶最疼的就是她了吧,赏了一张这么美丽的脸,生着病没办法艳光四射,怎么还是这么漂亮?
院外,谢玄杀将手里提着的人往地上一掼,那人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咚”地一声闷响。
乌晋脸色阴沉沉的:“抬起头来。”
那人软塌塌地伏在地上,手脚都使不上力气,显然是被人卸了关节。谢玄杀面无表情,弯腰抓起他头发,将他往上狠狠一提,他的面容展露在乌晋眼下。
乌晋眉毛一皱:“……..…孙延正?怎么是你?把他的嘴松开。”
谢玄杀照办。
孙延正瑟瑟发抖,被拿掉口中布团立刻叠声喊冤:“王爷、王爷救命啊!属下冤枉!属下什么都不知道,谢大人不由分说抓了属下,还将属下虐待至此......属下万万不敢行刺郡主,求王爷明鉴,求王爷做主啊——”
乌晋的目光在孙延正脸上停了片刻,一片阴深的寒意。
看到这张脸的确震惊,但心头犹疑,却并非能立刻相信。孙延正是他亲手提拔的人,跟了自己五年,早已是心腹。他不仅是摄政王府的私属,更是京畿巡检指挥使,官至五品,这么多年可谓是为他立下汗马功劳。
这样一个人想背叛,也得另投一颗更繁茂的大树才是。可放眼京城,不会有比他更好的去处了。
乌晋目光越过孙延正,落在谢玄杀身上。
“玄杀,”他声音不咸不淡,“孙延正是那晚的刺客,你确认?”
“确认。”谢玄杀道。
“孙延正跟了本王五年。他这个人,本王了解至深,实在不相信他会背叛本王。你说他是刺客,可有证据?”
孙延正连连点头:“王爷明察,属下真的冤枉!属下背叛王爷有何好处?更不可能去伤害主......”
“孩儿有证据。”
谢玄杀声线浅淡,从袖中取出一叠东西:“义父,若非这次追查刺客,孩儿深挖详查可疑之人,尚不知孙大人的底细原来这么精彩。他潜伏在义父身边多年,实则真正的身份,竟是当年卖国求荣的反贼、谢逆的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