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倏地从谢玄杀手中抢过那叠纸,翻来翻去,捏着信纸的指节渐渐泛出青白色,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不!不——”孙延正呆了一呆,完全没有想到谢玄杀会说出这样的话,大声嘶吼着辩解,“我不是......王爷!属下真的不是!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属下若当真是那反贼的旧部,怎么可能在您身边这么多年而不露破綻!”
谢玄杀微笑道:“不错,孙大人,你的格局的确叫人叹为观止。你在义父身边潜伏多年,我不知你在谋划什么, 但谢氏逆党为了所谓的平反昭雪,根本不畏牺牲。这么多年来你所做的,不过是距离你真正的目的更近一步,那些你手中的亡魂,应当都是你的同伴,也是推你前进的助力吧。”
乌晋慢慢捏紧拳头,看向孙延正的目光也从犹疑转为十足的森冷。
谢玄杀上前一步:“义父,此人隐藏极深,若非此次他冒险行刺,根本查不出来。义父待他如心腹般百般信任,他却不知暗中打着什么主意对义父不利。这种人,万万不可心慈手软。”
“不,王爷......”孙延正向前爬一步,哆哆嗦嗦向乌晋伸手, 谢玄杀面无表情踩住他手指,用力一碾。
乌皎甚至听见指骨“咯咯”断折的声音。
当日在密室,孙延正对他上了拶刑,他隐忍不发,今日终于在乌晋面前光明正大的报复。
他心中的恨意与坚毅实在深不可测。
孙延正的连连惨叫中,谢玄杀缓声道:“义父,还有一件事。此次动乱,孙大人利用京畿巡检指挥使职务之便,接管了京城的布防。孩儿已再探查不到邱庆的踪迹,可以断定,此人已被送走。”
乌晋眉头狠狠一跳,双目几乎喷出火来,直指地上的孙延正:“是你——”
“冤枉……………冤枉...”
谢玄杀平静道:“他制造动乱,保下邱庆,又妄图挟持郡主逼义父就范。来之前,孩儿已经将他的住所一把火烧掉,他准备的那些想要对义父不利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孙延正大喊道:“什么东西?没有东西......没有啊......”
乌晋一把抽出腰间长剑,举手挥下,千钧一发之际,在距离孙延正脖颈一寸前,堪堪停住:
他承认,这么多年想为谢家平反的人,确实是不计代价,不畏牺牲;可是这个孙延正,他凶狠,贪婪,如果心中藏着那么深的理想,当真能伪装到如此完美?
这五年,他无数次践踏谢玄杀,若真是旧主之子,他能做到这种地步?
乌晋的剑尖悬在孙延正面前,沉沉的目光,又一次落到谢玄杀身上。
乌皎藏在后面暗暗看到此刻,又是赞许又是感慨。
这谢玄杀可真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手段之娴熟,狠辣,老道,可谓算无遗策,城府深能将乌晋这样的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
眼下只消瓦解乌晋最后一丝疑虑,此事就能完美闭环:只要乌能相信,孙延正是谢玄杀父亲的旧部,那么谢玄杀亲手揪出此人,拔了这枚最深的暗桩,以乌晋心里的痛快,绝对不会再细细追查下去了。
她相信谢玄杀会有办法,但是………………
不能啥事都让他自己干了啊。
乌皎推开门,缓步走出来。
乌晋回头一怔,微微收了下长剑:“皎皎,你出来做什么?这里不是姑娘家该看的,没得受了惊吓。”
“我躺不住,出来看看,”乌皎上前来,目光落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孙延正,“有父王和阿兄在,我还怕什么危险。”
随着她上前,目光也落在孙延正脸上。谢玄杀淡漠的神色未变,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下。
乌晋忽而挑眉:“皎皎,正好你在,你来辨认一下,这是不是那天行刺你的刺客?”
谢玄杀手指无声攥紧,又松开。
凝滞不过刹那,他剑尖一挑,抵在孙延正下巴上让他仰头。
乌皎默默望去。
谢玄杀喉结滚动了下,面上沉静平淡,眼珠微转,不动声色地看向乌皎。
那日的刺客虽然蒙面,但仅仅凭借眉眼处也能有个大概印象。乌皎不知道谢玄杀此刻想了什么应对办法,但他心里,肯定不指望她。
乌皎装模作样看了许久,然后点头:“是他。”
一瞬间,谢玄杀眼珠不动,目光幽深难辨。
地上的孙延正一下子停止了抽噎,整个人像被瞬间抽去骨头,瘫软委顿在地,脸色灰败如纸:“不、不是……………”
乌晋再不可能听他辩解,完全阴沉下面色:“好,你很好。这么多年,我竟没发现你这贱奴的真正心思!我不会在女儿面前杀人——玄杀,将他拖下去,好好处置。”
当晚,乌皎彻底病倒了。
这一世的身体之弱,简直令人咋舌,也许在外面站的久了,也许是多用了心思,这一病,竟然直接病得起不来床。
她没用魔气护身,索性就光明正大的睡觉。当然了,她知道今天这件事在乌晋心中已经结束,可她和谢玄杀两人应当心知肚明:还有一层疑虑未解。他一定会找她,而她也需要适当的柔弱为自己多添两分无害。
***
深夜,无星无月。
谢玄杀悄无声息落在庭院外的青石阶上,指尖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棂,身影一闪入室,足尖点地,半分声响也未发出。
室内萦绕着淡淡的梨白香,角落一盏铜灯昏黄朦胧,他像一道影子,慢慢行至乌皎床边。
帐幔如云垂落,谢玄杀伸出手,触到微凉的绡纱,略一停顿,旋即缓慢掀开一道缝隙。
浅淡的灯影下,少女云鬟松散,青丝如瀑,衬得一张小脸莹白皎洁。她毫无防备的沉沉睡着,陷在好似绵云包裹的床褥之中,柔柔一抹身子,看上去比水还柔软。
谢玄杀眼神幽深,手指慢慢捏紧。
——之前设想过的一切,用利器施压,或力量强制,恐吓,试探......在这一瞬通通消弭,面对这样巨大的隐患,他竟又一次不争气的心软。
他怔然着,竟不能当机立断选择当下该用的手段。
乌皎憋着一口魔气。
白日里她说了谎,在谢玄杀看来,此刻她就是一个极具不确定的变量。他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长久而复杂,闭着眼睛都能感觉灼意逼人。
乌皎干脆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刚好扯动床帐,勾角的银铃发出一声脆响,她羽睫颤了颤,随即睁开。
谢玄杀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变故,身体一僵,极不自然地后退一步。
哪知乌皎瞧见他在床边,虽吓了一跳,但很快便笑了,眸中残留迷蒙的柔软,对他完全信任:“阿兄,你怎么这么晚还来看我?”
谢玄杀沉冷气息一滞,凝望着她,没回答。
乌皎撑着身体坐起来,仰头冲他笑:“阿兄有事想跟我说,是不是?”
谢玄杀喉结微滚:“是。”
兹事体大,他从未准备与她温情脉脉,可站在她清澈的目光和软语里,那些手腕如同生了锈使不出来,竟天真地就这么面对面说话:“有些事,想向你问个清楚。”
乌皎点点头。
谢玄杀抬眸,那双漆黑冷沉的眼睛直直望向她,须臾,他问:“为什么帮我。”
乌皎眨眨眼:“阿兄,其实那个刺客是你安排的吧,是你的......朋友?"
谢玄杀呼吸一顿。
他的目光又沉两分,但好在尚未浮现杀意。乌皎只做看不懂,还对着他温软的笑:“看来我猜对了,当时那个人刺伤了你,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懊恼又愧疚。”
谢玄杀静了静,慢声道:“原来你这么早就看穿我了。”
乌皎说:“是......可是你不要误会,我没想将这些告诉爹爹,我知道你本心不是要伤害我,你不会让我伤到的。你只是为了除掉孙延正那个坏人。
说到这,她来了些劲头,起身跪坐在床上:“阿兄,你有所不知,在你到父王身边之前,我已经多次和父王提过,孙延正这个人心术不正,鱼肉百姓,我不仅听到过多回,我还亲眼见到过。这样的人,怎么能辅佐父王?”
谢玄杀眼眸中的冷意微凝,默默抿了下唇。
“可是父王不听我的劝,这些年与孙延正越走越近,还帮他免了不少罪责,否则他这样的人早就该依律处置。”她停了停,明亮的眼睛微微弯起,“阿兄,但你比我强大,我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你设下这个局,就是为父王除掉了一颗毒瘤。我清楚你对父王的忠心,绝不会对他说什么的。”
谢玄杀沉默片刻:“原来你猜到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除掉孙延正。”
乌皎顺势而下:“当然,我看出来了......但阿兄你放心,我不会再对父王提起此事,我知道他不喜欢。而且若是他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定会责备你,我也不想看到你因此受罚。”
谢玄杀:“可遇刺以后,你什么都不知晓,为何会对义父不发一言?”
乌皎一笑:“可能是我与阿兄的默契吧,阿兄生得好看,我见到的第一眼,就很信任。”
“以后,这就是咱们两个人的小秘密,好吗?”
谢玄杀袖中的手缓缓握紧,片刻又松开。
心中思绪千回百转:重生一回,与她父亲血海深仇,这样大的把柄捏在她手上,不杀了她,也该用些手段令自己安心。
然而,此刻只听她说了几句好听的话,竟就忍不住想要相信。
谢玄杀眼睫一垂,不,他怎能如此天真。
他复又抬眼,手腕一动还不及抬起,与此同时门外廊下传来清晰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乌晋的声音:“有劳先生夤夜前来,本王实在是等不到明日了,小女这次病势汹汹,请您务必为她仔细诊看一番......”
“王爷这是说哪里的话,草民惶恐。”
声音已至门外,推门在即!
谢玄杀身形骤然顿住,气息瞬敛,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室内可藏匿之处。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乌皎的心跳都在扑通扑通加快。
这门一打开,这辈子就玩完了,谢玄杀是义兄,不是嫡兄,很大概率她的纸片爹会丧失任何猫捉老鼠的兴趣,直接弄死谢玄杀。
乌皎飞快握住谢玄杀的手,压低声音急道:“不能让父王知晓你在,他定会生气。”
她拉紧他手,拍拍身旁锦褥示意他躲入:“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