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乌云蔽月。
巷子两侧高墙湿滑斑驳,墙头探出半截野草,在夜风里急急摇摆。
谢玄杀走进阴影中,他身穿黑色披风,头戴兜帽,低头走路时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形状优美的薄唇和瘦削的下巴。
柳青峰在角落等候多时,行礼道:“公子,邱大人已经安全过了辰澜渡,按您的吩咐,暂不回朔州。邱大人的安危,公子不必再忧心了。”
谢玄杀嗯了一声。
柳青锋:“只是,邱大人离开后,朝堂上再无人能抗衡乌晋。咱们的人,或官阶太低,或无出头路,曾经谢将军的旧部都被整编外放,现在能成事的,还有一些死士......”
“不可。”
谢玄杀抬手:“时机不成熟,可以耐心等待;力量不够,可以慢慢积蓄。莫说杀死乌晋难如登天,就算杀了他,谢家门楣上的污水也擦不干净。”
柳青锋低下头,他何尝不知这是下策。
谢玄杀沉声道:“乌晋现在对外警惕,唯独对我放下防备之心,我来牵制他。朝堂无人,便自己爬上去。你们听我安排,若没吩咐,就别轻举妄动。”
“是,公子。”
柳青锋顿了顿,“还有......云深现在情形如何了?”
谢玄杀先是沉默。片刻后,他说:“你们要心里有数。我一定竭力相救,但若不得已,我也不会优柔寡断。”
柳青锋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谢玄杀道:“谭云深被乌晋喂了忘尘散,已经开始秘密训练。”
“如果能救他出来,在我拿到解药之前,你们必须将他严密关押,绝不可看的往日情分上有半分手软。若我无计可施,以云深对我们的了解,我断断不会留着他。”
柳青锋紧紧咬牙,咬到极致,牙齿间生出龃龉的声响。
好半天,他骤然牙关一松,无力道:“我明白,公子。云深也会明白的。我们没有拦住他冒进,是我们的失职。”
谢玄杀说:“事情还没到最糟那一步,不必提前泄气。”
“是。”
“对了公子,”柳青锋探手入怀,奉上一个两指宽、半掌长的扁油纸包,“石叔说,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谢玄杀抬起手,指尖在触及那油纸包时,有瞬息凝滞:“这是什么?”
“石叔观察已久,乌晋唯一的软肋便是他的女儿,她体弱难支,很好掌控。石叔想让您想办法将这药下给她,日后捏着这张底牌,对付乌晋能多份筹码。”
谢玄杀拢指收手:“不行。”
柳青锋低声:“这不是毙命的毒药,最多让人头脑迟钝些,只是为了掌控乌晋......”
谢玄杀:“不行。”
“......因为她是姑娘家,您不忍心?”
“不是。与她的身份无关。”
谢玄杀否决,耳边回荡她对乌晋的质问,那道声音和自己的重合在一起:“无论为了仇恨还是正义,我们不该去牵扯一个无辜之人。”
柳青锋张了张嘴,看看手中的油纸包,又抬眼看谢玄杀:“公子!你若如此仁厚良善,我们如何能撼动晋这座大山?他心狠手辣,毫无底线,做事全凭喜恶,如果我们事事衡量,步步思量,我们还有和胜算可言?”
谢玄杀望着他:“我们不能为了对付乌晋,而沦落为变成像他一样的人。”
柳青锋沉默下来。静静呆了半晌,才开口:“她是奸臣之女,并非一般的无辜之人。”
“青锋,你不是这样的人,不必硬着头皮说这些话,”谢玄杀说,“一个人不能自己选择出身,她是奸臣之女,不是奸臣本身,而且……………’
他垂下眼,仿佛又看见谭云深被喂下忘尘散时,她含泪的身影和掷地有声的抗争。
“仇是仇,恩是恩,乌皎对云深有求情之恩。这份恩义他要记得,我也会替他记着。”谢玄杀顿了顿,语气不容抗拒,“别再将主意打在她身上。”
乌皎等了两日,终于等到这晚乌晋应酬不归,府上早早就安静下来。
酉时三刻,守夜的人依次陷入沉眠,乌皎拿好忘尘散的解药,悄悄推开窗户一角,轻手轻脚爬出来。
她虽然没有武功,但躲避明哨暗哨的本事还在,一路避开值守的人,沿着回廊外墙根朝府邸西侧方向而去,走得极轻,像只怕惊动了人的小猫。
西边是王府培养暗卫的地方,训练出的都是肝脑涂地的死士,现在,谭云深也在那里。
与此同时,谢玄杀平躺在床榻上,单臂枕在脑后,缓缓睁开眼睛。
整个王府的风吹草动都清晰呈现在他心中:每一处守卫的人清醒或打瞌睡,有多少呼吸,全部在他心里汇聚。这期间,一格格不入的脚步声,正在王府中穿梭。
谢玄杀坐起身,侧耳细听。
没有内力,也不懂轻功,步伐轻盈缓滞,甚至不是个健硕之人。
谢玄杀垂眼,眼珠微微一转,忽然皱眉,不动声色起身出门,隐入廊下的黑暗顺着方向跟了上去。
他几个起落,先那脚步落于王府西侧的竹林,先是向西面那片黑暗看了一眼,幽沉的目光如同深渊,静了很久,才缓缓转头。
没过多久,他就守到了她。
像只警惕的小仓鼠,鬼鬼祟祟的模样,东瞅瞅,西瞅瞅,冷不丁一下看见了他。
谢玄杀冲她拱手,略略弯腰:“郡主。”
只见她抿了下唇,慢慢朝他走来。每近一步,容颜就更清晰一些,脚步声细软,在耳膜留下轻擦的声音。
她脸色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莹润,柔白的像质地上好的清透暖玉,乌黑的瞳仁湿漉漉的干净。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拨开薄云,清清泠泠洒了她一身,风一吹,几缕碎发拂在腮边。
谢玄杀呆怔了须臾,猛地回过神来——他竟在贪看她的容颜?
“这么晚了,郡主为何孤身一人来到此处?”他很快调整好心绪,开口时语气平淡,静得像一泓死水。
乌皎没回答,反问道:“阿兄不也是一个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巡防守禁。”
这理由没法反驳。乌皎点点头:“那阿兄去忙吧,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谢玄杀:“郡主独自在此,我怎能放心,夜已至深,我送郡主回去吧。”
乌皎拒绝:“不用,在自己家里我还能丢了不成?等下就回去了。”
谢玄杀望着她不语。
他的目光太深太静,探寻的意味极浓,能将所有隐藏的东西照亮到纤毫毕现。
乌皎心中一咯噔。
他看穿了?他知道自己手里有解药?
不应该,那日她做的迅疾而不动声色,连距离她最近的乌晋都没察觉,谢玄杀不可能看见。再说。他若是知道自己手里有解药,这几日不可能无动于衷,是偷是抢,他都会有所动作的。
然而,凭借和这个人两世的相处,她还是觉得谢玄杀已经知晓了。
乌皎低头,心念快速转动:解药本来就是交给谭云深的,自己给他还是由谢玄杀转交,都没有区别。
但让一个不信任自己的人,信任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去防备他。
这样想着,乌皎稍稍抬眼瞅谢玄杀,往后退了两步。
谢玄杀倒是得寸进尺,直接走上前来。
“阿兄,你不是还有差事要忙吗?”乌皎又退了一下,对他笑道,“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全,我这两天身体恢复的很好,就想出来走一走,要不然,我自己先走……………”
他的跨步大,长腿一迈就消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乌皎微微躲着他,脚步慢腾腾挪了挪:“阿兄......”
“郡主,”谢玄杀目光静的如一泓深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需要人帮忙。我是王爷的人,自然也是郡主的人。郡主要什么做事,开口吩咐我即可。”
乌皎立刻道:“没有。”
“郡主是不信任我么?我们之间不是还有两个小秘密,再多一个秘密又何妨。
乌皎说:“两个就够了,我觉得也………………不用太多。
谢玄杀终于道:“郡主既然叫我一声阿兄,那做兄长的,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不知你肯不肯?”
他直切主题了。
乌皎点头:“自然肯。”
谢玄杀缓声:“近日义父丢了样东西,命我秘密去查。这东西对他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原本并不好找,但此物带着极特殊的气味,若被人带在身上,被我嗅到,找起来倒也很容易。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忘尘散的气味。服下第一颗时,他拼命挣扎嘶吼,浑浑噩噩地感受到一种叫做背叛的东西深深植入自己的骨血;直到记起所有前尘,这个味道都还深深刻进灵魂。
他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倒有鬼精的一面。那日竟然会装晕,不动声色留在手里一颗,甚至没让乌晋发现。
无论她想做什么,这一颗药他志在必得。
“拿出来。
乌皎仰头望他。
谢玄杀没来由的心一颤。
乌皎低声道:“阿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义父命令如山,我必须完成。无论郡主是怎样得到这东西,它都不适合姑娘家留在手中,请郡主体谅,将东西交给我。”
乌皎咬住下唇,一直望着谢玄杀。这个角度,她清凌凌的眼底愈发澄澈,一点杂质都不掺。
谢玄杀挪开眼:“郡主拿着这东西,并没什么用,你………………”
“我有用。”
谢玄杀一顿,看向她。
“阿兄,我明白你对父王的忠诚,我理解你,要完成他的命令......我想问,如果你没有做到,他会惩罚你吗?”
“什么意思。”
乌皎看着他,忽然伸手揪住他袖口,目光中流露出些许乞求:“阿兄,如果你不为难的话,这一次帮帮我好吗?就当作今晚没有看见我,也不知道我拿了父王的东西,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愿意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讲给你听,你会理解我的。”
谢玄杀微微拧眉。
乌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
她是郡主,他不过摄政王的义子。唤一声阿兄是她抬举,他对于她不过是个下属。可她却对他说“不为难的话,帮帮她的好吗”。
“我真的不是因为贪玩偷父王的东西,他丟的是一种毒的解药,我想将它拿去给那位中毒的公子。”
谢玄杀:“………………你说什么?”
乌皎说:“阿兄,你有听说过谢忱将军吗?这两日,我悄悄打听过了,他是因通敌获罪,满门都在五年前被斩了首,大家都说他是千古奸佞,罪有应得。可是那日,我听爹爹亲口承认谢将军是被冤枉的,他知道,朝堂中很多人都知道。”
谢玄杀沉默下来。
人真正沉默是很微妙的,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状态,连身边的空气,都跟着凝固,冰封。
乌皎低头:“前几日,我感觉身体好了一些,想去找爹爹说说话,正好撞见他抓了一位公子。刚才那些话,正是他亲口对他说的,谢将军满门三百一十七人含冤而死,那位公子只是想为他平反——”
谢玄杀道:“这些与你有何干系。”
他语气有些重,但却不是因厌恶或反感而重。
乌皎直直看他:“有关系。这件事父王做错了,不能让他一错再错。父王用药物控制了那位公子,中毒后,人就会丧失记忆,父王打算操控他去杀他的师生亲友,等全部杀完后再喂他解药让他清醒。我做不到知道这些事后无动于衷,任由它发生。因为父王这样做,是不对的。
说完后,她慢慢捏紧手指,然后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些,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他这样做,是不对的。阿兄,我请你不要阻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