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心跳一声一声渐进加快。
垂落在身侧的手轻轻晃了下,手指蜷起,在掌心无意识摩擦后,慢慢握成拳。
“所以呢,你想怎么做。
乌皎说:“把这颗药交给那个人,他吃下后会想起一切,就可以自行找机会离开。”
“他与义父有仇,你放他离开,不怕他回来报复?”
乌皎顿了顿,抬头看他:“也怕。”
她双手交握,细软的手指搅在一起:“可这至少是堂堂正正——堂堂正正面对恩怨,了结恩怨。如果他没有解药, 就会去杀世上他最在乎的那些人,这对一个人来说太残忍了,而且那些人都是无辜的。这样扭曲的手段,只会制造无穷无尽的新的仇恨。”
谢玄杀望着她:“这是谁教你的?”
乌皎说:“公道自在人心。”
谢玄杀没有再说话。视线未动,冷沉肃杀的眼眉点点柔和下来。
上天待他,还不算坏到底,给他重来一次机会, 还伴生着这样一个明亮、柔软的姑娘,让他重新去猜想,这世间也许并不是完全的阴暗歹毒。
他看着乌皎,半晌,叹了口气。
“把东西给我。”
乌皎睁圆了眼睛:“你还是要拿走?”
不等谢玄杀回应, 她退了两步,像护食的小兽一样牢牢盯着他,盯了一会,又软下来, 重新好言好语与他商量:“阿兄,你当不知道这件事好不好?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为难,但我不会让你受伤,等我把东西交给那个人之后,我就去向父王坦白一切。你放心,你帮过我,一切责任在我,我绝对不
会在父王面前多说半个字。
谢玄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交给我,我来处理。”
乌皎怀疑地瞅瞅他:“你应该是先和父王站在一边,其次才会轮到我吧?我把东西给你,你真会给那个公子么?”
谢玄杀:“我会。”
乌皎还是不动,迟疑了会:“你给还是我给,有什么区别?如果你想帮我的话,就当做没看见我不行吗?”
谢玄杀看着她:“你真能找到那个人吗?王府西侧竹林,暗卫培养之处,具体什么位置?哪一门?哪一队?你可知道要怎么到他面前,你又怎么避人耳目把东西交给他,他可会信任你?善后之事怎么安排?这些你都想好了么。”
乌皎:“......”
“你身为郡主,到那个地方,走不过第一道门就会被王爷知晓。等他过来,三言两语就能拆穿一切,你达不到你的目的。”
“所以,将东西交给我,我来办。”
乌皎看看他,最后一次确认:“你从我这拿走这颗药,真的不会转头交给父王吗?”
谢玄杀道:“不会。”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鞋尖沉思良久。
终于,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层层叠叠的包裹,将那颗朱红色的药丸握在掌心,没有立刻递来:“阿兄,那我相信你。”
“嗯。”谢玄杀低低应道。
乌皎伸出手来,谢玄杀也抬手,掌心朝上。她温热的小手在他手掌上方轻轻抚过,那粒圆润的药丸落在他掌心,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玄杀缓缓合拢手指。
再看乌皎,她脸上的彷徨犹豫已经不见,瞳孔里倒映完全的信赖,她一定是个很有决断的姑娘,一旦做出什么决定,就不会再瞻前顾后。
乌皎叫他:“阿兄。”
谢玄杀回神,低眸看她。
她对着他扬起笑脸,又温柔又真诚:“谢谢你帮我,那,这是我们两人的第三个小秘密了?”
深浓的夜色中,他似乎浅浅笑了一下。
谢玄杀所说的那些,乌皎不是办不到,可若是在他面前承认,那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信任,大概就会转化为忌惮了。
她愿意帮助谭云深,但周密的策划安排,如果可以不用自己动脑子,倒也乐得交给别人,反正谢玄杀的本事不用她操半点心。
把谭云深安全救出,再到周全善后,这一切都要精密安排,谢玄杀一定很忙,他们怕是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趁这个空档,乌皎干脆利用自己的病弱人设没日没夜的补眠。
这日午后,乌皎正靠在窗边小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外面洒扫仆从的嘴里飘来一句:“是吗?那可真惨......”
啥玩意惨?
乌皎闭着眼睛,支愣耳朵听。
“王爷发了好大的火……………”
“王爷一向严厉,咱们谁不是小心伺候着?更何况是这样的事,王爷怎能不生气?”
“是啊,可真惨,我听人说,全身上下被打的一块好皮都没有。有人胆子大的还去看了一眼,我根本都不敢看……………
“以前也没见过王爷有什么交往过密的朋友,不过既然把他带回府中,那肯定和他父亲有些情分在,这下起手来,怎么比对奴才还没有轻重啊?”
“所以说啊,再怎么疼爱也只是个义子,不是亲生的儿子......”
乌皎睁开眼。
她翻身下地,噔噔噔往外走。
“谁知道呢,大概正是因为义子,王爷的管教才更加严厉......郡主。”
乌皎抱着手:“你们在聊什么事?”
两人连忙放下手中家活计,恭恭敬敬行礼:“小人惊扰了郡主休息,请郡主饶恕。”
乌皎道:“好我饶恕了。你们讨论的事,讲给我听听。”
两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个人小心上前,硬着头皮道:“是谢公子,他昨个杀了一个人,好像是王爷从外面带回来要秘密培养的死侍,也不知那人怎么得罪了谢公子,他没有禀报,便擅作主张把人杀了,王爷知道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乌皎皱眉:“那人叫什么名字?"
“似乎......姓谭,名字不知道。”
乌皎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谢玄杀做戏,做得可真全啊。
前两天小黑说,谢玄杀确实拿了东西交给乌晋,也不知他怎么伪装的,反正乌晋没看出来,这举动还哄得乌晋心花怒放,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只是义父要求追回的东西,他舍命也要拿到。
乌晋更是愉悦,但乌皎这边非常不忿:谢玄杀这一出,还是没完全信任她。
他还是要确保,这不是他们父女配合着演的一场戏。
好,这也算了。
为了让谭云深全身而退,他做得够绝,祸水全引他自己身上,只是……………
乌皎忽然想到一件事,两步走下台阶,绕着两人走了一圈,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们,只把他们盯得口水直咽,瑟缩发抖。
“我问你们。’
“是…………”
“谁让你们在我睡觉的时候,在外边嚼这种舌根?”
“回郡主的话,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就是多嘴,该打…………………
乌皎摆手:“这些话就别说了,我就听实话。若你们乖乖说实话,我可以给你们比那个人多双倍的好处,如果不说,那就像你们自己承认的,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她说话声淡淡的,平静的叫人心里发毛。其中一个人没挡住,颤颤巍巍道:“是......是管事的邹欣大人提了一句。”
乌皎眉头微挑。
邹欣是后来才到王府上的,不像前几年乌晋身边的老人,知道谢玄杀的真正身份。邹欣知道的少,所以对谢玄杀很是巴结。
如果是邹欣的话…………
“自己去账房领赏,就说是我说的。”乌皎丢下一句便向外走。
乌皎心里大概猜得到谢玄杀的用意。
可是,作为一个孺慕信赖他,天真、单纯的小姑娘,她还不得不配合他,做出一个不谙世事小姑娘该有的表现。
好啊,那就来吧。
到谢玄杀房门外的时候,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侍奉的人,一草一木都在冬日里沉默。
屋中偶尔响起水声,听不真切。
乌皎等了一会,忽然门从里向外推开,谢玄杀一身浅青色长衫,手中端着木盆,木盆中晃漾着红色的血水。
他应当知道外边有人,原本没打算理会。一开门,见到是乌皎的脸,视线多停留了一刻。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他挪开目光,打算从她身边绕过。
乌皎道:“阿兄。”
谢玄杀原本目不斜视,她陡然出声,他就像被钉子钉住了双脚,垂眸站在原地。
乌皎望着他:“阿兄,我听见人说你挨了父王的打。而且,是因为那位姓谭的公子。”
谢玄杀淡淡嗯了一声。
他不看乌皎,单手端着木盆往旁侧倾倒,“哗啦”一声,泛着淡淡腥味的血水泼在砖地上,砖缝里枯黄的草木染了红。
谢玄杀转身回屋。
乌皎追上两步,拦在他身前:“阿兄——你真的杀了谭公子吗?为什么?”
谢玄杀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语调平静,毫无起伏:“因为他不服管教,对我出言不逊。正常来说,我确实有权利处置他,我只是没想到,他的命对义父来说那么重要。杀了他,义父竟会那么生气。”
他说话滴水不漏,仿佛将赠药的一切全部遗忘,每一句都绕开那日的事,只说他自己。
乌皎便直说:“你有将那颗药交给谭公子吗?”
谢玄杀问:“什么药?”
果然,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一个善良正直,嫉恶如仇的姑娘,看到这两面三刀的人恶意装傻,一定反感厌恶,再也不想与他靠近,以后见了他也要绕路走,永远不与他产生半点交集。
乌皎目不转睛盯着谢玄杀,就当自己傻到底,听不懂:“就是那日我给你的药,你说我没有能力将它交给谭公子,你说你会帮我,你承诺过。
谢玄杀一开始还直直与她对视,但没过多久便败下阵来,移开目光。落向刚刚血水泼过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乌皎执拗:“不可能,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谢玄杀静默良久,道:“这个人已经死了,说这些还有意义么。”
乌皎说:“有。”
她一直望着他,他不说话,她就不动,像是要用眼神把他盯穿,倔强的逼他给一个答案。
谢玄杀胸膛起伏了下,无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乌皎,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刻意的恶劣:“我没有给他吃。我为什么要给他?”
乌皎轻声道:“可你答应过不骗我的……………”
谢玄杀喉结微滚。
静了静,他说:“我也说过,那是义父丢失的东西。我不会背叛他。”
“可是他做错了!阿兄,我视你为嫡亲兄长一样,虽说子不言父过,可大是大非面前,我们不能让父王如此不择手段。难道我对你说的那些,你没有听进心里?难道谢将军满门枉死的人,就都不重要吗?”
谢玄杀长眉轻动了下。
他迅速转过头,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眼睛。
旋即,他勾唇笑了一下,只有笑的动作,眼底却毫无笑意。目光落下来,遮住看不清的情绪:“若你觉得很失望,那就恨我吧。我和你想象中的样子不一样。我不是好人,也不值得你信任。
乌皎咬了咬牙,默默叹气。
最难的就是这里了。
他把戏台搭好,亲手送给她传言,她无法无动于衷,只能硬头皮做出合理的反应——那后面怎么办?
按常理来讲,她被他狠狠欺骗了,这一生都再不会理他。
然后缘分断了,魔气没了。
乌皎瞪着谢玄杀,谢玄杀这回也忍住了,没转走视线。
看着看着,他锋利冷锐的视线禁不住和软,心肠也冷硬不下去:她凶巴巴的,气场丝毫不输,倔得要命,眼睛又亮得惊人——却让他心软了。
皎皎,他在心里这样叫她。
皎皎。我替全族三百一十七人,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