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怔怔望着她。
可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终究要愧对。
血仇必报,摄政王府总有一天会轰然倒塌。她总归是要恨他,总归是要明白,他真的是一张披著人皮的恶鬼。既然早晚要恨他,不如早一点,免得这中间蹉跎多年,无端生了纠缠。
乌皎看得懂谢玄杀此刻的沉默,他达到了目的——他打定主意不再与自己说话,就像他坚信,她已看透他奸诈歹毒的本质,两人之间已划下一道鸿沟,以后就形同陌路,再也不必接触。
耗在这里没用,回去慢慢想对策吧。
乌皎垂眼,忽然转头就走。
离开几步距离后,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
谢玄杀依然站在原地,目光深远而模糊。
她什么也没说,将手中包裹朝他扔去。
谢玄杀一把抓住, 布包包得很严实,接住的那一瞬间,听到瓷器互相碰撞的轻响。不用打开,就已经闻到里面清苦的药味。
再抬头,她已经转身, 纤细的背影一步一步远离他,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这是他亲手达成的、最好的结局。
然而,身体却寸寸冷下去,她越来越远, 有什么东西也从自己身上撕扯剥离,心脏鼓动催着他,令他脱口而出:“皎皎等等——”
乌皎意外地回头。
谢玄杀也怔忪着,望着她撞来的目光,千言万语涌上喉头,连自己都分辨不清要说哪一句。最终,嘴唇动了动:“皎皎,我对不住你。”
乌皎沉默片刻,说:“我是有点难过,但也许在你的立场上,你是对的,因为你要效忠我父王。”
谢玄杀望着她,目光很轻,很静。
“阿兄,其实,就算你骗了我,我对你还是讨厌不起来,”乌皎低声道,“每个人都有权利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是不是?我选择了我的,你选择了你的,我们只是选择不同,总不能因为你没有跟我做同样的选择,我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指摘你,我不会这么霸道。”
谢玄杀心尖一颤,旋即怦然不绝。
乌皎看向他,摇了摇头:“我不会恨你的,阿兄,我为什么要恨你呢?你明明都是为了我父王,他有这样一个支持他的人。你对我父王忠肝义胆,我应该谢谢你,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谢玄杀扭过头去。
夜空灰蒙蒙的,天边泛着浅浅的粉色,傍晚的时候还星月晴朗,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像是要下雪。
“皎皎,”他说,“你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乌皎往床上一摔,闭着眼睛三下五除二拆了头上环,被子一拽,往头上一蒙。
小黑从一堆首饰间爬出来:“少主,你很闹心吗?”
乌皎:“我还行。”
小黑闭嘴老实了会,没多久又开始叽叽喳喳:“谢玄杀真是人间清醒,其实他也明白你和乌晋不一样,所以他不敢,也不想和你有过多接触,早早撕破了脸,让你讨厌他,这样对彼此都好,反正你们两家之仇解不开,何必惺惺相惜生出情感呢。”
小虫子,越来越会分析了。
乌皎声音蒙在棉被里:“所以你看,他不留余地,我得留啊。我讨厌他的时候都对他充满了理解,真是......身上的魔气都被净化了。”
小黑认同:“嗯,确实,你正的发邪。”
乌皎安安静静地蒙着。
“那接下来怎么办,咱们还要主动靠近吗?”
乌皎睁开眼睛,一把掀了被子坐起,提溜小黑的一条小刀腿:“还让我主动?还让我主动?傻子都不干。再恋爱脑,也应该不想理他了吧?”
小黑提议:“你可以想办法证明他的话是假的。反正谭云深活着,这就是能证明他人品的最好证据。”
“......证明谭云深活着?那我可算是把谢玄杀往死里整了,”乌皎摆摆手,“算了你别动脑了,休息会吧。”
她丢开小黑,重新躺在床上,望着房梁,眼珠转来转去。
何必主动靠近呢?谁说谢玄杀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是什么爱情高手,好歹也有两个世界的经验,如果不在意,何必划清界限,既然成功划清了界限,又为什么叫她皎皎呢?
乌皎闭上眼睛,慢慢抿唇一笑,拉过被子,翻个身睡了。
***
年关将至,乌晋愈发忙碌,正如书中所写,他进一步架空了皇帝的权力,御史台接连罢黜了三位上书“请陛下亲政”的老臣;戍卫京畿的三营兵符,在收归整编中落到了摄政王手中。
但与此同时,由乌晋举荐,谢玄杀也在朝堂上崭露头角。
他利用乌晋的信任,踩着他不动声色向上爬,收拢势力,丰满自己的羽翼。
但乌晋对此浑然不觉,甚至还在变本加厉地作死。
这一日,乌皎在府中看见几人拉着一个破旧的板车,往乌晋的书房走。那板车残破,上面歪歪扭扭铺了一层草皮,完全不像是拉进王府,呈于摄政王眼前的样子。但几人脸上洋溢着邀功的喜色,直奔乌晋书房,怎么看上怎么怪异。
乌皎盯了会,走上前去拦下他们:“这是什么?”
几人脸上喜色未褪:“见过郡主,这是王爷苦苦寻了好久的人,可下找到了。小人们不敢耽搁,要立刻拿给王爷看呢。”
人?
乌皎目光一动,看见那半遮半掩草皮间,露出一截泥泞而森然的腿骨。
她头皮一麻。
在书中,谢玄杀被乌晋训练洗脑,作孽无数,他不仅杀尽父亲的旧部和为谢家平反的正义之士,还有一件最泯灭人性的,就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自己母亲的尸骨挫骨扬灰。
一朝清醒,灭顶的惨痛便要了他半条命。
这件事在书中有提及,却没有详细指明是哪一年,哪一日,但如今看这模样,谁人的骸骨能被乌晋如此重视?
乌皎道:“先......”
“皎皎。
书房的门开了,乌晋负手缓步走出,身后跟着谢玄杀。
他和往日的打扮不一样了,身上衣衫墨色极沉,布料里织进了银线,偶然泛起隐晦的暗光。腰封束得比往常紧,勾勒出紧窄的线条,上面悬了一块玉佩。
立于乌晋身侧,活脱脱一副年轻有为新贵权臣的模样,平静清冷,目光触及到下面板车,略微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淡淡移开。
乌皎抿唇:“父王,阿兄。”
乌晋走上前,笑容温和:“找父王有什么事吗?”
“没有,”乌皎摇头,“我只是看他们拉的东西有些好奇,上来问问这是什么。”
乌晋随意瞥了眼,立刻的,他目光一沉,看向那几个人:“这就是——?”
几人齐齐点头,眉开眼笑:“王爷追查五年,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把这副遗骸捡回来了。”
“嗯,”乌晋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愉悦的笑,转身吩咐谢玄杀,“玄杀,替义父办件事,将这副尸骨挫骨扬灰,丢去喂狗。”
谢玄杀沉静道:“是。”
乌皎暗暗捏紧手指:糟糕,谢玄杀虽摆脱忘尘散的影响,可他只认得哪些人是自己不能杀的,却万万不会想到,这副平平无奇的尸骨,正是他的母亲。
就算以他的心性,表面答应,背地里不会真那么丧尽天良地行事,可也只是略尽绵力安葬,等日后他得知这是母亲,自己身为人子却没有以礼厚葬,必定还是痛苦万分。
乌皎上前一步拦住谢玄杀,目光看向乌晋:“父王,死者为大,既然是已故之人的残骸,便叫她入土为安吧。”
谢玄杀心跳一空,低眸看她,目光凝了一瞬。
乌晋皱了皱眉:“皎皎,你不明白。”顿了下,他看着谢玄杀,语气严厉了两分,“还愣着做什么?你的事。”
“是。”
乌皎紧紧揪住谢玄杀袖口:“不许去——
既然他不晓得内情,那就让他知道这是谁,她径直望着乌晋,“父王,此人尸骨已寒,再大的仇怨也该过去,你为何要指派阿兄做这样丧心病狂的事?她究竟与您有何仇怨,逝世多年,到如今都不肯给她一个安息?”
乌晋看他良久,慢慢叹了口气。
“皎皎,官场上的事你不懂得,从前父王也不想让你懂得,但既然今天你问了,父王也不得不实情告知——这副骸骨,就是当年谢忱的夫人。当年谢氏一族获罪,他将这个女人连夜送出,逃跑途中车驾跌落悬崖,直至今日才找到。”
乌皎手中还攥着谢玄杀袖口,可并没有感觉他有任何波动。
他低垂着眼,一脸淡漠,事不关己。
“当年谢忱与我是不死不休的政敌,为了尊严,为了性命,我们不得不斗。我若败了,那么满门抄斩的人就会是你我。皎皎,谢忱通敌卖国,有这下场并不冤枉,父王命硬,且立于大道,没能被他的宵小手段杀死已是不易。对于他谢氏一族,父王不得不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乌皎艰难地从他这番论调中回过神来。
轻笑了声,目色也渗出冷意:“赶尽杀绝?她已经死了,父王的赶尽杀绝,就是连一副尸骸都容不下吗?”
乌晋亦是严厉:“若我败了,乌氏满门也不会有任何一人,能得到一副棺木!”
他扭过头,重重叹了口气,对谢玄杀道:“玄杀,你与皎皎年龄相近,你说的话她应当能听进去几分。你来告诉她,义父的做法是不是天经地义。”
谢玄杀静默一瞬。
重来一遍,一切尚有挽回余地。可他站在这里,心中滔天的恨意还是难以平息——他的母亲,雍容华贵,温和善良,在荒野中曝尸五年,如今被一方破败的草席卷着,他心头惨痛,恨不得当时拧断乌晋的脖子。
是天经地义?他如何说得出来一个“是”字?
不可能说的。如果忍辱负重,就是要当着母亲的面认可仇人的暴行,他宁愿在此刻和他同归于尽。
蓄力的那一瞬,耳边落下一道清润坚定的嗓音:“不是。”
乌晋怒道:“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乌皎坦然迎着他目光,如果换做是她,这上面躺着她的亲友,她的师父,她早就冲上去把他撕个粉碎,“不是天经地义,是你倒行逆施……………”
乌晋高高扬起手掌。
电光石火间,谢玄杀一把钳住他的手腕,那巴掌没有落下来,被他紧紧桎梏在虎口中。
“义父,”他声音很沉,“请不要动手。”
手腕上那股力道几乎捏碎了骨头,乌晋痛得变了脸色,不等说话,那力道骤然一松。
谢玄杀将乌皎挡在身后,恭敬颔首:“义父的吩咐,孩儿照办便是。皎皎还年幼,不必和她计较。”
乌晋颜色仍不好看:“为了一群罪有应得之人,忤逆自己的父亲,这便是我教出来的女儿......城西鸣山的红叶正当好,那边也清静,你送她去静静心吧。”
谢玄杀深深看他一眼,拱手道:“是。”
谢玄杀敛了尸骨,送出去之前,拦下了乌皎。
乌皎知道他会把事办得妥当,但现在她只能表现出“不知”,望着他问道:“阿兄打算怎么做?”
谢玄杀不答,低声道:“皎皎,你如此行事,对自己毫无益处,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乌皎只好转身走。
谢玄杀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视线落在乌皎面颊上,始终不曾移开:“你想要的公平正义,迟早会有到来的一日,只不过不是现在,可能要等很久。等到那个时候,你已经长大了......”
说到这,他就停下了。听上去是一句未竟之语,可谢玄杀没有再往下说。
乌皎问:“我长大了,然后呢?”
谢玄杀微笑道:“会懂更多的道理,心中也有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就不会再为别人家的事难过了。”
乌皎摇头:“不会,我不会这样。谢将军保家卫国,我从小便听着他的功绩长大,我也是被他保护过的百姓之一。父王亲口承认,他没有卖国求荣,他是含冤而死。他的污名没有洗雪,我就会一直为他难过。”
轻寒的风吹过,冰天雪地的冬夜,这风却不像寻常那般刺骨,钻进胸膛,竟有一般春水般的温柔。
他的声音极轻,情绪被风默契的包裹着,伪装成了冷静和浅淡:“我不想你难过。”
我不想让你难过,皎皎。
她今日难过,来日他复仇,又带给她另一种难过。兜来转去,他如何对得起她。
维护他谢氏一族尊严的姑娘,他要怎么做,才能对得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