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傍晚,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离开摄政王府,向城外鸣山驶去。出发时天色还算晴朗,走了没多久,天际渐渐暗沉下去。
马车中, 乌皎抱着一个暖炉, 手指绕来绕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暖炉上的穗子。
谢玄杀依从乌晋的命令亲自护送,但一路上,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外面飞沙走石的声音渐渐强烈,轿帘被风扑的猎猎作响,乌皎伸手掀开一角,方才还铅灰的云已成泼墨浓黑,沉甸甸压在山脊线上。
没过多久,雨便砸落下来,不过片刻便连成一片滂沱雨幕。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须臾,被谢玄杀叫停。
谢玄杀策马驻在马车旁,扬声向前吩咐:“去前面探一下路。”
侍卫领命,打马前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下一刻,似有感受转眸,正撞上乌皎的目光。
刹那间,他下意识仔细端详她的双眼——明亮清透依旧,没哭过。
谢玄杀转回头。
乌皎开口:“雨下的这么大,今夜我们是不是到不了鸣山寺?”
谢玄杀道:“你不必担心。”
乌皎手肘拄在车窗上,掌心托着下巴:“我不担心这个,你这样听父王的话,他让你保护好我,你肯定不会把我在半路丢下。”
她语气幽怨,把轿帘一扔,赌气十足的模样:“反正就算今晚不到,明日也到了,鸣山寺很好,把我远远的打发走了,你们清静,我也清静。”
谢玄杀眉尖轻蹙,片刻后叹气,什么都没说。
这会功夫,探路的侍卫回来了。
“郡主,公子,前面的路走不了了。山石滚落,把官道堵了大半,滑下来的泥浆还没停,今晚定过不去。”
此乃山间官道,两侧皆是密林陡坡,大雨中更是危险,现在所处的位置又正是京城与鸣山之间,前路难行,退回也不合理。
谢玄杀目光扫向雨幕:“先找一处地方避雨,再做打算。”
说完看向乌皎:“暂时落脚,条件必定差一些。
乌皎掀开帘子一角,露出一只滴溜溜的眼睛:“你怕我娇气?”
谢玄杀:“没有,与你知会。”
乌皎朝谢玄杀皮笑肉不笑,旋即凶巴巴瞪了他一眼,要从他身上剜下块肉似的。
她捶了一下轿帘,那单薄的帘子晃来荡去。
谢玄杀垂眸,弯了弯唇。
前面有一座荒废的山庙,墙体残破不堪,但主体尚存,能遮风挡雨。
谢玄杀带着侍卫们清理出一块干净干燥的角落,捡了些未受潮的枯枝,点燃火折子,生起一小堆融融的火。
湿冷的空气被火光驱散些许,乌皎走下马车,站在一旁盯着谢玄杀忙活。
他全身被雨淋湿透,几缕湿发贴在侧脸,腰身也被潮湿的布料勾勒的紧窄。
乌皎看了一会,手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还是自己腰更细,比他细。
谢玄杀收拾的间隙中朝这边看了一眼,乌皎双手叉腰,一脸木然瞅着他;他什么也没表示,转头安排好警戒与轮值,让侍卫们去隔壁偏殿休息,然后又向外走。
乌皎问:“你干什么去?”
谢玄杀说:“你饿了。”
恰巧这时,乌皎肚子发出一声比较明显的咕噜。
乌皎面无表情:这什么肚子,不争气,这会叫什么?
谢玄杀眉眼依旧包容平和,带了些浅淡笑意,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了吃的,放在乌皎手边。
乌皎瞅瞅,抿唇捡起干粮:小作精一样的闹了半天,也确实累了,她也不能一直“反感”谢玄杀。正好,此刻庙外无止息的暴雨,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他放下食物这个显得温情的举止,算是很好的台阶。
她现在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很容易心软的,对吧。
乌皎拿起吃的,一步一挪走到谢玄杀身边,蹲下来。
他默不作声,她便叫他:“阿兄。”
谢玄杀看她。
乌皎捧着饼,回望谢玄杀,叫了人之后就不说话了。
谢玄杀问:“怎么唤我阿兄了?”
乌皎道:“不唤你阿兄那唤你什么?”
谢玄杀沉默不语。反正从那日过后,她没再叫过他阿兄。
他拨弄了一下火堆,添进一根细柴。
乌皎继续道:“阿兄,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你跟我说会话......你有没有执行父王的命令?你是怎么安置谢夫人尸骨的?其实我觉得,那日你口头答应,但并没有打算按父王说的去做,对不对?我们是有好多小秘密的人,不介意再多一个吧?”
谢玄杀转头看她:“我是什么人,你不是已经了解了么。”
他还是避而不谈。
乌皎默默咬两口饼,慢慢嚼了,吞咽下去。闷了一会,又说:
“阿兄,你是怎样被我父王带回来的?之前从未听他提起过打算收一个义子,你也来得也很突然。我曾经问过父王,他只说一时起意。真的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谢玄杀目光停留在跳跃的火苗上:“你先吃东西,路上舟车劳顿,天气又不好,你身体弱,再不吃东西会扛不住。”
乌皎低头吃了一口,把饼捏在手中,低声道:“父王把我保护得很好,我眼里见的耳里听的,都是好事,这世上似乎没有人承受苦难一样。”
谢玄杀添柴的手顿了顿。
“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从前就听见过,父王独揽大权,只手遮天,他会不择手段的铲除异己......其实这些都是真的吧,他并非贤臣,反而欺凌皇权,我得到的优容和尊敬,并不是因为父亲执政有功,是因为人们对他的畏惧。”
火堆啪地爆出一个火星,谢玄杀目色寒冽幽深,用粗木枝拨弄了一下火堆。
乌皎抱着膝盖,目光投向庙外漆黑的雨夜:“那日我不小心走进父王书房中的密室,看见了阿兄你。在我心里,父王收留旧友之子,他也一定会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好友的孩子。可是你在挨他属下的打,若他真心疼爱你,孙延正绝不敢这么做,他有恃无恐,是因为父王待你并没有那么好。”
“你杀了谭公子,父王也重重责罚了你,原来在他心中,对一个年轻公子的报复更重要。”
谢玄杀淡淡开口:“义父对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这四个字,他说得缓慢,听起来余韵悠长。不知内情的人,就算靠近了侧耳细听,也听不见里边流淌的、刻骨的恨。
“受义父的几下摔打,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义父对我的栽培,”他说,“义父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这些话是那么平静。
在雨夜中,却有另类的毛骨悚然之感。
乌皎问:“那我呢,这段时间我一直对你很坏,躲着你,见到你也不与你说话,今天还处处和你作对,你也记在心里?”
谢玄杀看她:“是。”
他侧脸一半在阴影中晦暗不清,一边被火光映得明亮:“你如此待我,是因为谭公子。这件事上你对待我的坏,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乌皎哑然片刻:“那你要怎样跟我算账?”
“还没想好。”
乌皎发现,谢玄杀这人很擅长说真话。他能够把真话在一个情境中,自然地表达出来,那是一种完美的滴水不漏,因为字字真心。然而,等时过境迁后,又能呈现出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没有想好怎样跟她算账,也就是说,他没有想好如何在恩与仇之间权衡。
乌皎低声道:“我也没想好。父王并不是个贤良忠臣,他如此做人,我该怎么办?”
谢玄杀问:“你有何为难?”
乌皎道:“我是父王的女儿。若他有罪,我自然要与他同赎。”
谢玄杀怔了怔,看着她,目色严肃起来:“你并非是谁的女儿,你是你自己。自己只需要对自己犯的错赎罪,其他的,与自己无关。”
乌皎一怔,细细打量谢玄杀。
三辈子了,倒是才看出来,谢玄杀的思想,竟是和神族极其相像的,极致的爱恨分明。
魔族遇事帮亲不帮理,如果四位师父或者朋友们犯下大错,她定要同担,甚至甘愿替他们抗下来,只要能解决,只要各方满意,而她在乎的人也平安就好;反过来,如果谁伤害了她的人,那么别说对方不可原谅,对方的亲朋好友,和他有关的一切,她通通讨厌,绝不沾染。
神族不同,神族的情感像是精尺画就,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为了公平正义,为了道,他们下得手杀父杀母杀妻杀子。可是,在他们心里,对待仇人或有罪之人的至亲好友,情感上仍可以保持纯粹的干净分明。
此时此刻,他就是这样,将爱恨完全分开。
乌皎看着他:“阿兄,我也想和你说一句话。”
“你说。”
她学他的样子,说大大方方的真话:“我知道你对父王忠诚,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被他影响。你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无论你是不是杀了谭公子,无论你如何对待谢夫人,无论是什么。只要你认为是对的,是你心之所向,就算有一天,你不再同父王站在一起,
我也会理解你,支持你的。”
火焰被风扑的飘忽,偶尔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地上,成了眨眼就不见的灰。
谢玄杀被火光映照的眼眸漆黑雪亮,他转过头,目光寸寸落下。
乌皎问:“怎么了阿兄?”
谢玄杀微微启唇。
乌皎觉得,谢玄杀最开始是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说:“时候不早了,休息吧,皎皎。”
乌皎睡着以后,谢玄杀又添了些柴火,静静坐在火堆旁,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默默。
不知什么时候,在发呆中睡着了,梦里血光漫天。
天地连成一片的红,刑台上无数颗人头接连落地,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一批尸体被拖下去,换一批活人被拖上来,刀光闪着寒影映出血色。
他被压在人群中,脖颈上拴着铁链,两条手臂被人死死钳住。嘴里堵着布团,嘶吼的声音发不出,从清晨到黃昏,每一刀都砍在他的心上。
三百一十七刀,他永远记着,这三百一十七刀性命的重量。
心脏被仇恨拧得生疼,忽然狂风大作,眼前所有景象化成风沙,黄沙漫过时他回过头。
光影处站着一个姑娘。
一股强烈的暖意包裹住他,鼻尖下的血腥味没了,身体四周的寒意也被尽数驱散,他感觉不到仇恨,只觉膝盖发软,慢慢跪在地上,很想哭。
那姑娘的身形很熟悉,身上光芒太盛,晃得她面容模糊,她应该是在笑,声音又甜又软。
她说,我喜欢的是你。
她说,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谢玄杀忽然觉得委屈,那委屈比刀还重,比半生苦难还烈,比这辈子上辈子所有筋疲力尽加在一起,还多几倍不止。
他向她求救,声音很低很低:“别再走了,抱抱我......”
“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谢玄杀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眼底余悸仍在,耳里听见他尚未回神时,衔在唇中反复念叨的名字,是皎皎。
是皎皎。
谢玄杀垂下眼睫,片刻,用力捏了下鼻梁。
外面不知何时收了雨势,温润如雾,庙里一股湿冷的潮意,火也小了许多。
谢玄杀随意添了把柴,然后看向乌皎所在的角落。
她把自己团成了个团,睡得不太安稳,这蹭一下,那动一下,脖子向一旁歪着,第二天若是不难受,都算她有运气。
谢玄杀走上前,用披风将乌皎裹住,帮她摆正脑袋。
做完后没立刻走,叹口气蹲下,静静看着她。
他声音轻的像呼吸:“皎皎,其实,我早就想好了。”
“对乌晋,血债血偿问心无愧;对你,却是恩将仇报无地自容。对不起,仇人我必须杀。杀了之后,我也变成了你的仇人。”
谢玄杀手掌落在乌皎发顶,轻轻抚了下:“阿兄会帮你。你可以很轻易的,手刃你的仇人。”
乌皎眉头轻轻动了下,嘟囔着什么,又要缩成一个团。
谢玄杀怕她睡落枕,托了一把她的头,却不想她乱动这一下,自己手掌刚好扶在她脸上。
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触电般缩了手。
她睡得很不安稳,缩着身子,似乎也陷在一个不安的梦境中,喃喃细语,眉目间流露怜惜。
谢玄杀喉头吞咽了下,抿住唇,慢慢凑近去听。
“阿兄......为什么你总是显得很难过?如果不开心,就别强迫自己了......”
她低声喃喃:“我好想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