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身躯微微一晃。
他的嘴唇从惨白,变成泛着奇异乌紫的颜色。
一时间,场上没人说话,只剩巴音赉压抑不住的轻轻吸气,因为战栗,他牙关咬不紧而发出轻微磕碰声。
谢玄杀眼睫很缓慢的眨动一下,一言不发走上前,弯下腰,亲手扶起巴音赉。
他托着他的手掌,将他手中拿的清单册子递还回去,按在他胸口,还抚平了他衣襟褶皱:“你可以和我谈条件的。”
巴音赉:“......什、什么?”
谢玄杀温声道:“你可以和我谈条件, 不必这样。什么条件都可以,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他手上又使了些力气,将那份清单册子更用力的按回对方怀里,示意他不需要这些。刚才他口中说出的那些珍贵的宝物,他们一样都不必要付出。
他温和的样子,甚至向对方传达出一个信息:你甚至可以反过来和我提条件。
巴音赉嘴唇颤抖,如果不是谢玄杀手掌桎梏着他,他几乎又要软下膝盖:打过这么多场仗,输赢都是一目了然的事,到这一步,谁看不出来是赢家通吃。可是大雍这个将军,宁愿示弱,宁愿将他的一击即中的弱点展露在人前,面临被被胁迫、低头、屈辱的下场,他也不在乎了。
他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的敌人,你们反败为胜的秘诀是什么。
而此时此刻, 巴音赉只会比方才更加恐惧:“将军......好啊,我们好好谈一谈,谈一谈……………永宁公主……………”
谢玄杀直接说清楚:“是,你们把她还给我,条件任由你们开。”
“她、她来这第一天就莫名其妙死了,不是我们杀的!她的......我们烧掉了....……烧掉了之后没有、没有好好收敛,但是我们可以,可以尽力去找!就是,就是可能不太好找您不要着急......我们会尽力去找,尽力去找的……………”
谢玄杀不说话。
半晌,只听他慢慢开口:“你们烧死了皎皎………………”
巴音赉大惊:“不不!不是,不是烧死的!是,是......是她已经死了,我们一向处理尸体都是这——”
“嚓!”
血溅了谢玄杀半张脸。
巴音赉的头掉在地上,他站立的身躯随之慢慢失去支撑,“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变故来的太快,在场之人大都没反应过来,看见巴音的脑袋滚了两圈,才有人想起来说话:“将军,他们已经溃败求和,这一项是不斩来使的,我们......”
“不斩来使?”
谢玄杀慢慢反问了句,旋即短促笑了声。
他的嗓音沉重,阴寒,浓稠到捞一把,满手都是绝望:“我的皎皎死了三次了......三次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退了一步。
谢玄杀喃喃道:“杀......所有战俘,一个不留。”
***
屠杀之前,谢玄杀将所有战俘分别关押到不同的地方,敲打着拎出几个,审问一圈,最后得到的都是相同的信息:
马厩。
可汗之子拉赞战战兢兢领着谢玄杀过去。
到了这里,谢玄杀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身后的副将看他一眼,纷纷不忍转过头去。
拉赞心里害怕,最重要是怕谢玄杀误会,跪在地上指天指地的发誓:“将军明鉴!永宁公主她死在这了......收,收尸的人说大概是冻死的,她来的时候就病怏怏的......反正、反正我们可没有人碰她,真的!我们没碰她一根头发!白天把人放到这,晚上来看的时候她就死了......”
后面站着的几个副将听不下去,有个人站出来:“我们公主为两国和平而来,你们却把人关在马厩这样羞辱!”
拉赞:“对、对不起......请原谅……………”
有人粗声道:“原谅个屁!公主只是个弱女子,你们这样为难她,还算得人吗!”
拉赞知道他们不信,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尤其是大雍的将军什么都不要,唯独将这个公主看的如此重,自己说这一切,就更像是为了脱罪的可笑的谎言。但是,真的不是他们杀的啊!
他哭道:“真的冤枉啊!真的没有......将军,求求你,我绝不是为了活命,随口胡诌.....”
几个副将目光冷冷地射向拉赞。
反而是谢玄杀,他没有看拉赞,脸上也没有很多表情。
片刻他开口,声音极哑:“我明白了。”
“我知道,你们没善待我的皎皎......是我之前的手段,让你们害怕了。”他语气中伴着小心翼翼的期冀,“你们想错了,我什么不在乎,我只要她活着。她一定还活着,还活着,对吧?她是不是受伤了,生病了?所以你们怕我动怒?我以谢氏先祖起誓,只要你们把她还给我,我绝不会再杀一人。”
谢玄杀弯下腰,甚至也跪坐下来,直视着拉赞的眼睛,轻声商量:“我都明白,她一定没有死。没有死。你们真的不必这样,我向你保证,只要把皎皎还给我,我会感激你们的......把她还给我吧,好不好?别再藏着她了。”
拉赞呆呆望着他。
他觉得这个男人疯了。
他也很想把永宁公主还给他,他轻声细语,如痴如癫,但他看得懂他眼中的真诚和和期盼,他知道这个男人说的都是真的。若是能还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真的就可以不用死了。
可是,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谢将军,你………………你先听我说。我们真的没有伤害永宁公主...我没有说谎……………”
谢玄杀:“好,我相信,我知道。”
“但我请求你,现在就将她还给我,不要再耽搁时间。如果她受伤生病,我必须立刻照顾她,她需要我,我更需要她。”
因为觉得有希望,他眼眸都亮了几分:“你什么都不用怕,只要告诉我皎皎在哪,把她还给我,我不会再杀人了,一个都不杀,我只要她,我要带她回家。”
拉赞无比绝望。
他沉默很久,终于还是哆嗦着嘴唇,指了指一旁:“她真的,就死在这里。”
谢玄杀低低道:“真的死了?”
“………………是。”
谢玄杀沉默下来,片刻,他说:“把他带下去,皎皎不喜欢想看见杀人。带下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后面几人立刻上前扭住拉赞,将他拖走,他还在挣扎,辩解说着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他们直接堵了他的嘴,将人带走了。
谢玄杀撑着地,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向马厩。
马厩内部极宽阔,粗实的圆木立柱撑起高的棚顶,下面是一排排坚实的原木隔栏,栏杆的表面被磨得微微发亮,透下的几束光柱里,无数微尘无声浮沉。
仿佛是冥冥中自有牵引。谢玄杀刚走进来,便目光一定,旋即朝着那处木质栏杆走去。
走上前,看清楚那些血字。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突兀的哽咽,忽地直挺挺跪倒,颤抖的手抚上那处栏杆,带血的小字,凌乱而潦草。
阿兄,阿兄,阿兄……………
每一笔都是阿兄。
血迹早就干透了,在灰黑的木头上留下暗红的痕迹,摸着,只剩下木头本身微微的割手感。
谢玄杀指尖在上面来回摩挲,他不知道皎皎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正经历着什么。
可他知道她害怕,她期望他出现。
风吹起脸上一片湿凉,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皎皎,对不起...阿兄来晚了......”
为什么这么傻,我何需你来为我做什么事呢?你只要平安快乐就好。如果真的想为我付出什么,那就对我笑一笑;如果不为难的话,再爱我一点点。
这一世就再无所求了。
谢玄杀肩背慢慢塌下来,额头抵上那血字,凄凉破碎的呜咽从他喉间泄出。
乌皎完全没想到这一次的魔气如此充足,持续的时长完全超过她的想象。
正好这里清净无人打扰,她就在这里修炼了一个周天,结束后,魔气竟然还源源不断地涌进来,甚至愈发浓烈,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加精纯厚重。
乌皎正喜出望外之时,身后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怎样啊,你师父我是不是有几分能耐?”
乌皎跳起来,给她胳膊上来一拳:“老黄!你何止是有几分能耐啊!你这把握男人的水平,比正统的魅魔根本不差什么啊。”
黄长老揉揉胳膊,连怼乌皎好几下:“你什么手劲、什么手劲、什么手劲啊!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你没轻没重再给我打散架了。”
乌皎笑嘻嘻给她揉:“我错啦老黄,你这是什么原理啊,之前怎么没教我?”
黄长老微笑:“你这不就学到了么,记着,男人都是很享受咱们女人的付出的。不过这种手段,用一次就得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付出什么付出,不学也罢。”
“哦……………”
黄长老摆手:“再说这里面的弯弯道道你学也学不来,我看你一点也不想复盘,就在这吸魔气。
那当然了,这是正事啊。乌皎招呼她:“黄,这里魔气很多,你也来一起修炼会啊。”
黄长老露出一个明显嫌弃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不用,我体质不适合情伤痛苦滋生的魔气,苦,难吃。”
这么挑。
有的吃不错了。
乌皎怕浪费了,没再和黄长老多说,紧忙地将魔气吸收到自己身体里。但是这一回,没能再运转一个周天,那魔气渐渐淡了。
乌皎有些惆怅:“又没了......唉,没了也挺好。”
这次她已经够满足了,总是盼着人家难受干啥。他走出来了,面对新生活了,也是件很好的事。
黄长老却不这么认为:“果然,这就是男人。甜宠文都是骗人的,看看就得了,现实中的男的就是无论爱的怎么死去活来,时间一淡,总会能放下。......尤其是他们——”
“他们?谁们?”
“......就,就他们男人呗。反正男人移情别恋是天性。”
管他什么天性呢,乌皎已经很满足了:“这一回他记着我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差不多就得了,爱移谁移谁去呗,总得让人家回归自己的生活,不能成天就想着一个死人过日子。”
况且,他们俩还有世仇,对吧。
谢玄杀灭国北漠这件事,所有人都没预料到,朝堂上下大喜之后,便是深深的忧惧,他们都怕谢玄杀是下一个乌晋,甚至更甚乌晋。
可谢玄杀屠杀所有俘虏之后,却一直没有回朝,只派人传了个话。
他要谭云深前去北漠见他。
这要求怪是怪了点,但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比皇帝和众臣想象中的兵权在握不可一世要好的太多。
谭云深也奇怪。奇怪之余,还有一些隐隐的恐惧。
这恐惧驱使着他抗了命,说不上原因,他就是不想去。
但回去后,却被人一闷棍砸在脑袋上,失去意识。再醒来时,他已经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随行的人中有林苗。
林苗说:“你拦着我,把我放倒,反倒让你自己铸下大错,这次我也把你放倒了,算我还你一次。公子要见你,你就去见,该怎么和乌皎姑娘赔罪就怎么赔罪。”
谭云深大喊:“我有什么罪?”
林苗懒得理他,再没与他说过一句话。
因为谢玄杀没有提别的要求,只强调了一个字就是快,所以这队车马星夜兼驰,一个月内便到达北漠。
想象中,这里应当是塞外肥沃的草原,但举目望去,一片片草地都被人翻起了草皮,仿佛有人在这里寸寸寻找过什么。
看这满目疮痍,林苗心中隐隐不安。
找到谢玄杀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
他就住在马厩里——或者那称不上是住,因为住,总还是有一些生活的必需品,但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像是关在马厩里的囚犯。
人已经瘦脱了相,像一个空荡的、挂着衣服的骷髅架子。脸颊深深的凹陷,显得眼睛格外大,但毫无神采,偶尔转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林苗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是严重低估了公子对乌皎姑娘的情意。
“公子,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林苗走进去,“属下知道您伤心难过,可就算看在乌皎姑娘的份上,她还需要您照顾啊......”
谢玄杀道:“人带来了么。”
林苗沉默一瞬,提“乌皎”也不能令他阴暗的眼睛泛起亮光。
她低头一看,看见谢玄杀随意垂落的手,十指磨得血肉模糊,遍布污泥,指甲已经磨光了,有的甚至隐隐露出白骨。
林苗想起进入草原后,看见无边无际的原野,那寸寸被翻过来的草皮,忽然浑身一激灵,明白了什么。
公子都已经这样,她把这件事想乐观了。如果乌皎姑娘已经......谭云深要付出的代价,绝不仅仅是磕几个头就能简单了事的。
很久,她才轻声说:“带来了,就在后面。”
“提过来。”
后面谭云深早就看出情况不对,他站得远,听不清谢玄杀和林苗说什么,可是此情此景,就算是动物,也有嗅到危险的直觉,他转身便跑。
可哪里跑得掉,刚一动作就被一左一右的人架住。
“放开我!放开我!公子——”
来之前,谢玄杀在信中交代过,早已给他喂了药,此刻他空有武功,也半点都施展不出来,只能无力的被人拖到谢玄杀面前。
“公子!公子......你要干什么?你是在怪我吗?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好!”
“我没有做错......对,我没有做错!老师只有你这么一个独生子,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上战场,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老师怎么能安息.......这件事不是圆满的解决了吗?大雍已经换来了三年的和平......”
“你们、你们两个是世仇啊,你们本就不该在一起的,而且和亲也不是我逼她的,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她自愿来的!”
谢玄杀终于动了动唇。
他说:“按着他,让他磕头。
左右两个人立刻听令,迅速按住谭云深,另一人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往地上一撞。
谢玄杀没说话,两个人便抓着谭云深的头,一下一下子的往地上磕。
谢玄杀看也没看:“皎皎面前,我不想上手段。若你还不会说话,我带你换个地方。”
谭云深也不是傻子,这个时候不敢嘴硬了:“公子,我错了,我知错了,我不该对乌皎姑娘说那些话,我不该诛她的心,是我心肠狭窄迁怒无辜之人......”
谢玄杀道:“对皎皎说。”
就这么说吗?这腌臢的地方,她人在哪呢?但谭云深也顾不得了,只能连声道:“乌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我那些话都是混说的,上一代的恩怨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本就不该让你去承受这些东西,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什么赎罪的那些话都是我混账,你根本就没有罪,就算老师活着,这
场战役也不一定是什么样子,不该算到你头上......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谢玄杀笑笑,说:“原来你是会说人话的。”
谭云深颤声求道:“公子,我已经道歉了,我已经知错了,求你放过我吧,我也都是为了谢家,求你放过我……………”
谢玄杀:“你说,从皎皎受尽委屈,踏上和亲这条路那刻开始,心里会不会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可是没有人放过她,她死在这里了。我又何必上赶着当好人?”
他慢慢转眼看他:“谭云深,一切我都可以原谅,唯独这一点,不行——我的皎皎死了,能让我原谅一切的人不在了。”
被他看着,就像被恶鬼盯着,杀戮的意味不言而喻。
谭云深面无人色,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不停地摇头。
谢玄杀站起身,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已经太久了,身体锈蚀一般,很迟缓的才站起来。
他居高临下望着谭云深,却也并不复从前的挺拔:“我最后悔的,就是把皎皎给我的解药,给你服下。你不配。我应该直接杀了你,我当时就应该杀了你。”
他抽出左边那人腰间的刀,寒光瞬亮。
“嗤——”
一声闷响,红透的刀尖谭云深心口穿出,他惊恐的神色定格在脸上。
谢玄杀下手干净利落,默默拔出刀后,却像是脱力一般,手指一松,长刀沉闷的掉落在地上。
“把他带下去吧。”他说。
谭云深被拖走,林苗终于上前说了一句:“公子,他已经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您——”
谢玄杀道:“我知道他死的太便宜了,但我真的太累,我没有心力去折磨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了。”
“公子!”
“下去。”
林苗咬了下唇,终究还是没再多说,缓缓退下。
后面的随行官员这会才上来,看见林苗使的眼色,也没太明白,拱手询问谢玄杀:“谢大人,这北漠还余下那些老幼妇孺,该如何处置?”
“还有兵力调配,兵权规制,需要您早日拟个折子出来。不知您心中是何想法?”
“快到年关了,吏部擢拔人才之事尚未有定论………………”
谢玄杀闭着眼睛,靠在木栏杆上,用一个答案代替了所有回答。
他说:“随便吧。”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好一会,风才完全静止,四周安静的如同坟墓。
谢玄杀慢慢躺倒。
不知道去哪里找皎皎,他们说,没有人去拾她的骨灰,风吹几回,她就彻底不见了。
其实这也很好,他的皎皎自由自在了。
可他无处可去,只能守着这根木栏杆——她曾经在这里想他,想了那么多遍阿兄。
幻想着有一天,她玩累了,冷不丁想起来,愿意回到这里看看。看看她念叨那么多遍的阿兄,有没有来找她。他就在这里等,一直等,等她来带他走。
谢玄杀目光发直,从棚顶的缝隙中,能看见丝丝缕缕湛蓝的天。他慢慢抵着那根木杆,低下头,轻吻那片血字,然后从腰挂的鞘中抽出匕首。
皎皎,是不是我爱的不够深,所以上天惩罚我,让我一遍又一遍的得而复失?
下一世......
下一世,他一定先去爱她。
匕首刺入喉咙,缓缓向旁侧压下,割开整个喉管。
枕下一片温热,如潮水般包裹住他,他恍惚地想,真暖和,其实可以乐观一点,这么温暖的触觉,大概皎皎就在附近,因为只有她在,才会这么暖。
所以应该不用等很久的,其实皎皎就在这里等他。
谢玄杀艰难地转动眼珠,在他能找寻的最大范围内看了一圈,却没看见朝思暮想的身影。
谢玄杀唇角翘起,眼睛里蓄满潋滟的水色。
算啦,这个小调皮鬼,应该是藏起来了,想着捉弄他呢。她也不想想,他都不觉得冷了,还猜不到,她就在附近么。
【第三世完】